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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锁海棠(姐弟骨h)】(10-24) 作者:麦田群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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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锁海棠(姐弟骨h)】(10-24)作者:麦田群鸦 标签:#武侠 #架空历史 #骨科 #剧情 #适合女生 #无绿 #悬疑  第10章 哑药  他身形沉沉压了下来。  窗子在海桐身后半敞着,夜风钻进缝隙,吹得她后颈碎发贴在冰凉的皮肉上。  那张脸越逼越近,近到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发乱的心跳。  身后抵着坚硬冰冷的几案,退路全被他封得严丝合缝。  可海桑只停在她唇边半寸。他垂着眼,像在审视。良久,他挑了挑嘴角,呼吸擦过她紧抿的唇缝:  “吓成这样。张嘴。”  海桐咬死牙关,腮线绷得发酸,眼底浮起一层薄水,死死僵持着。  “海桐,张嘴。”海桑声音沉了半度。  齿关到底颤了起来。狭小的缝隙里,她无处可躲。海桐闭了闭眼,眸底那点波澜碎去,只余一片冻透的死灰。  她卸了力,不再反抗。  海桑微凉的指节托住她的下颌,迫使她仰起面颊。脆弱的喉线在昏暗烛火下绷得极直。琉璃瓶冰冷的边缘抵上下唇,药液顺着齿缝缓缓倾入。  苦涩浓稠的液体漫过舌根。海桑手极稳,一分不急,一分不缓,掌心贴覆在她微凉的颈侧,感受着喉骨在他指下一记一记滚过。  最后一滴药汁落尽,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灼痛并未到来。  滑入咽喉的,反倒是一股极深极冽的清凉,原本干裂焦灼的食道如被甘泉抚过,火烧般的刺痛瞬间平复。  海桐猛地掀起眼帘。  海桑退了些许,站在榻前垂眼瞧着她,眸底噙着若有似无的嘲弄。  他收回手,指腹漫不经心地抹去她嘴角淌下的一滴残汁,顺手在墨色袖口蹭了蹭。  “不是哑药。”他淡淡道,“不是被灌了毒酒么?这是解药。”  海桐僵在榻沿,胸口那团清凉不上不下,噎在嗓间。  “唐门那几颗丸药顶什么用?压得住一时,拔不了根。”海桑斜睨她一眼,“自个儿嗓子哑成这副鬼样子,都没觉出来?”  海桐张了张唇,喉结微动,却吐不出一个字。  “嗒。”  空琉璃瓶被他随手搁在案角。海桑慢条斯理地抚平袖褶:“晚些时候让人送蜜饯过来。今夜闭门安歇,哪儿也不许去。”  他转身踱向门边,跨过门槛时,身形微顿。  “姐姐。”  他没有回头,只侧过冷峻的半张面庞,“你若真死了,我可是会很不高兴的。”  房门合拢,沉稳的脚步声渐远,终被夜风吞没。  海桐僵坐在窄榻边,像尊失了魂的泥偶。她抬起发颤的手,指背狠狠擦拭唇瓣,擦得破皮泛红,仿佛要将那点残留的触感连皮带肉剥去。  下一刻,她霍然起身,抓起桌角那只琉璃瓶,狠狠掼入炭盆之中!  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琉璃在红炭间炸得粉碎。  她胸口剧烈起伏,扯下榻上海桑坐过的软垫、案上他碰过的冷茶,发了疯似地尽数掷出长廊,砸在湿泥地里粉身碎骨。  后山石门前。  五名巡夜护卫齐刷刷跪在湿冷的苔地上。铜灯笼在夜风里乱晃,将海桑的轮廓映得分外森冷。  “山门禁令是我亲手所定。不经手谕,一只雀鸟也不准放进后山。”海桑负手而立,语调平缓无波。  领头的守卫额头贴死冰硬的石阶,冷汗直淌:“属下知罪!只是……白日里是新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亲自递的帖子,说夫人与庄主一体同心,属下一时糊涂……”  “我定下的规矩,没有例外。”海桑打断他,音色渐寒,“包括夫人。”  护卫浑身一颤:“属下明白!”  “去刑堂领三十鞭。”  “谢庄主开恩。”  正庄东跨院,新房内暖香扑鼻。  红烛早已换成素白的长烛,案头水仙幽香浮动,沁着一股窒闷的凉意。自拜堂那日起,海桑夜宿赭园,这间新房的门槛连碰都未曾碰过。  秋水慈一身素锦,端坐在灯下翻看账册,半晌未翻一页。  门扇被无声推开,未有一声通禀。  秋水慈未曾抬头,唇边弯起一抹规矩的浅笑:“夫君贵人事忙,夜深露重,倒有闲心来妾身这方冷清地界?”  “来看看你。”  海桑径自落座,随手斟了盏冷茶把玩:“过门两日,一路自九华颠簸过来,辛苦你了。”  秋水慈搁下书册,抬眸打量他。灯下的青年眉目温雅,清贵客气。  “夫君有话直言便是。”  海桑抿了口凉茶,神色自若:“喜宴当夜,姐姐旧疾犯了,在席上失态惊扰了宾客。消息我已经压下去了。家门不幸,身子骨弱,多卧床将歇几日便是。”  秋水慈拢在袖中的指甲深掐进掌心,面上纹丝不乱:“夫君说得是。姐姐身子弱,是该好生在后山将息。”  “嗯。”海桑放下茶盏,迎上她的目光,字字平缓,“往后外人问起,你便这般作答。”  秋水慈心头骤紧。  她料想过兴师问罪,也备好了应对之词。可他没有。他轻飘飘一句话,便将她折了数名死士布下的杀局,抹成了微不足道的一场“旧疾”。  今晨山门前横着的那六具一剑贯心的尸首,犹自历历在目。  “夫君这是……不打算追究了?”她唇角泛冷。  “追究什么?”海桑哑然失笑,“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。我若办了你,传扬出去孔雀山庄颜面何存?水慈,你挑在大婚当夜动手,不就是笃定了我为顾全大局,发作不得么?”  秋水慈面色微僵。  海桑微微前倾,眸光幽深:“这一步算得极好。可你也要记住——既然迈进了沧海山庄,见什么人、吃穿用度,全得从我眼皮子底下过。往后的日子长得很,水慈,我不着急,你也得按捺住性子。”  茶水冷透,房内压抑逼仄。  秋水慈垂首应道:“妾身省得。”  海桑站起身拂平下摆,行至门廊前步子略顿,背对着她淡淡道:  “对了。你身旁那个叫阿梦的丫头,懂些拳脚,端茶递水屈才了。我已备了厚礼,今晨差人送她回九华出阁嫁人。明日让管家另拨几个规矩的老妇过来使唤。”  秋水慈指节死死抠进掌心,青筋毕露。  阿梦是她从孔雀山庄带出来的唯一心腹。  昨夜人手折尽,阿梦便是她在这牢笼里仅剩的眼睛。  海桑连由头都懒得多寻,反手连根拔除,嘴上却包装得如同恩典。  “砰。”  房门闭拢。  秋水慈在孤烛下僵坐良久,猛地挥袖将案头的茶盏狠狠扫在青砖上!  碎瓷飞溅,残茶溅了一地。  她下意识欲唤人收拾,走到门前却生生止步。门外的护院早已全数换成了海桑的耳目。  秋水慈抿紧发白的唇线,默默蹲下身,一片片拾起锋利的碎瓷。白瓷划破指尖,血珠滚落,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。  孔雀山庄的血仇、灵前的毒誓,全压在她一人肩头。  可如今羽翼尽折,仇人深锁后山她够不着分毫,而眼前这个披着光鲜画皮的恶鬼,成了执掌她生死的枕边人。  她握紧残瓷,低低笑出了声。  起身后推开雕窗,秋水慈抬眼望向北山。  苍茫墨色里,烟海阁透出的微弱烛火,如一抹将熄的孤萤。  第11章 暴雨  唐凌峰失约了。  他说:“明日一早当面见海桑。”可后山死寂了两日,连一声外客上山的通报都未曾传来。  海桐枯坐窗前,指腹下的蜀锦香囊被摩挲得微温。  及至第二夜更漏催沉,她熄了灯,心底那点刚冒头的微末光亮也随之彻底冷透。  十年过去,如今的唐门高徒,又何至于为一个沦为废人的故人硬撼沧海山庄。  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妄念。  刚合眼,窗外便暴雨如注,初时零落叩瓦,转瞬便化作倾盆狂澜,满山嘈杂水声。  海桐被惊得全无睡意,披衣赤足走到窗边。穿山道上火把连绵,被暴雨浇得明灭不定,正急剧自山下向上涌动。  深夜封山,山庄绝无起这般大阵仗的道理。  “笃、笃、笃。”  窗棂被极轻、极急促地叩响了三记。  海桐背脊骤然绷紧。  隔着湿透的窗纱,一道沉黑虚影贴在外头,在雨幕里摇摇欲坠。  “骆姑娘……是我。”  微弱干涩的气音几乎被暴雨砸碎。海桐心头猛撞,连忙上前,猛地拔开窗栓。  寒风卷着血腥的雨沫扑面而来。  唐凌峰单臂死死抠在窗沿上,衣衫尽碎,血水混着污泥顺着下颌直往下淌。那张脸惨白如纸,唇色青灰,身形一晃就要栽倒下去。  海桐那一腔自嘲瞬间化作刺骨的惊骇:“你怎么伤成这样?!”  唐凌峰未答,整个人直挺挺向前倾倒。海桐抢步上前用单薄的肩膀死死架住,触手的后背一片滚烫黏腻,浓烈的铁锈腥气撞进鼻腔。  “可有……避人之处……”唐凌峰气若游丝,半副身躯压得她踉跄半步。  “进来,到榻上去!”海桐咬死牙关,架紧他的胳膊。  唐凌峰神智昏沉,脚下却往后抵,竭力喘息:“不能……在这儿。巡庄的追来,会连累你……”  “你现在出去就是个死。”海桐半步不让,手上发狠硬将他拖进屋内,“少废话,先进来!”  那口强撑的气猛地一泄,唐凌峰彻底脱了力。  海桐拼尽浑身气力将他挪至榻边安置。  每移半步,暗红的血水便顺着他袖管滴落,在地砖上砸出点点猩红。  才将人放平在榻上,院外骤然传来密集沉重的破水声——  来人极多,踏碎泥水,直逼烟海阁!  海桐霍然回头。  自窗台到榻前那行血渍在夜色下刺目惊心。  她飞扑回窗前,“咔哒”一声反扣窗栓,回身将沾血的外衣狠狠踹入床底,反手扯下软榻上的旧毡毯,将地面的暗斑严实盖住。  刚直起腰,院门的铜环已被重重叩响。  海桐在门后闭目深吸一口气,用衣摆死死擦去掌心的冷汗与血迹,抬手卸下门栓,拉开半寸窄缝。  顾岷之披蓑按刀,身后整整排着两列执火按弩的黑甲精锐。大雨如注,打得铁甲森森作响。  “大小姐,深夜打扰。”顾岷之语速极快,“庄主的几位太白同门出庄遇刺,庄主有令,加派人手封锁后山,以防贼人流窜。”  海桐指尖收紧,神色无波:“太白的人……遇刺了?”  “对方专挑死穴,同门死伤极重,眼下正在前山抢救。”顾岷之目光低垂,落在她掩在门后的裙角上。  唐凌峰亦一身是血。海桐心口一沉,暗道果然。  “我知道了。”海桐轻声道,“劳烦顾大哥布防,我自会关门歇息。”  顾岷之应了一声,却未挪步。他立在风雨中,鼻翼忽地微微一动。  海桐的心脏几乎悬至喉头。  “大小姐,”顾岷之视线微抬,声音压得极低,“屋里……可是有什么?”  海桐不退不避,迎上他的目光,眼底泛起一层适度的倦意与苍凉:“外头雷雨太大,起夜关窗湿了半截衣裳,正生了炭盆烘烤。顾大哥闻见的,大抵是烘烤湿衣的腥气。”  顾岷之静默地看着她,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庞与身后的门缝间停滞了数息。  良久,他退后半步,长揖抱拳:“属下失礼。大小姐早些歇息,有弟兄们在外头,后山一只飞鸟也进不来。”  言毕,他挥手分派哨卡。  门扉掩合、插上木栓的刹那,海桐双膝一软,背靠着木门滑坐在地,冷汗顺着脊柱淌湿了中衣。  不敢耽搁,她自偏厢泥炉端来滚水与干净布绢,快步转入内室。  唐凌峰靠在榻沿,听得动静浑身肌肉本能紧绷,见是她端着热汤进来,眼底那一抹暴起的寒光才骤然散去。  烛火点亮,映出他满身伤痕。海桐手指微抖,在榻前蹲下。  深紫色的劲装早被血水浸透,碎布紧紧黏在皮肉上,烂肉外翻,深可见骨。  “忍着些。”海桐摸出铁剪,声音压得极平,“碎布混着泥水,必须马上剔出来。”  唐凌峰嘴唇惨白,伸手欲挡:“莫污了姑娘的手,我自己……”  “你现在连剪子都提不稳。”海桐冷硬地拂开他的手,“别动。”  剪刃破开凝血的硬布,发出滞涩的裂帛声。  每剥开一片残布,唐凌峰的身躯便随之一颤,喉底逸出粗重压抑的闷哼。  海桐手腕极稳,落剪、剔肉、浇沸水止血,神情冷静得近乎肃杀。  最险的是贯穿左肩至后背的那一剑,利刃擦着琵琶骨透出,碎布与烂肉早已搅成一团死结。  海桐以温水化开血痂,掌心按在他滚烫紧绷的肌理上,触手坚硬如铁。  剥净最后一层死肉,海桐的动作忽地滞住。  在那处血肉模糊的新伤旁,横亘着一道半尺长、颜色极浅的陈年旧疤。  十年前那个绝望的寒夜,正是她在这个位置撕尽了裙裾,哭着替他生生按住了致命的破口。  海桐喉头微酸,“很疼么?”  “……不疼。”唐凌峰咬牙吐出两字,冷汗早已将额发浸透。  清创、撒药、裹紧白绫、封穴止血。窗外暴雨未停,待料理完周身数处深可见骨的创口,窗纸外已泛出灰白的天光。  唐凌峰早已耗尽最后一丝气力,脱力昏睡过去,呼吸虽弱,却终于平稳悠长。  海桐脱力地滑坐在地砖上,双臂酸麻得几乎无法抬起。  院外传来脚步微响。海桐强撑着披上素斗篷走出堂屋。  瑛瑛正揉着惺忪睡眼推门而出,见院外立着两列黑甲侍卫,吓得面如土色。  海桐上前一把拉住她,三言两语交代了昨夜山下生变、庄里严防的缘由,严令她安心待在院中,切莫私自踏出后山半步。  安抚好丫鬟,海桐折返内室,搬来竹椅抵住门板坐下。外衣覆在膝头,背脊挺得笔直,半步不敢合眼。  撑至黄昏雨收,估摸着前山局势已定,海桐才行至院门,向当值的领班低声探问:“前头可拿住刺客了?”  那守卫见是她,抱拳叹道:“昨夜暴雨冲毁了栈道泥印,刺客全遁入了深林,未留活口。庄主正带着人翻山大搜,前厅各大门派的宾客吵得不可开交,庄主亲自压着场子,怕是这几天都抽不出空回后山了。”  听到此处,海桐悬了一昼夜的心,才终于落回了胸腔。  风雨冲去了血痕,各大门派的问责与刺客余波彻底将海桑死死拖在前山正厅。  短时间内,这间被囚禁的烟海阁,反倒成了整座山庄里最安全的死角。  海桐拢紧了被寒露浸透的衣襟,静立在檐下,看着天边暗沉的积云一点点被暮色抹去。  第12章 厮杀  唐凌峰这一昏睡,便是三日三夜。  恶战重创后邪热不退,他深陷梦魇,整夜整夜咬紧牙关,冷汗浸透了里衣。  苍白的唇瓣微弱阖动,吐出几声破碎含混的音节。  海桐守在榻前换冷帕,俯身细听,才辨出他反复低唤着的,是极轻极颤的“爹”与“娘”。  当年江南霹雳堂的那场大火与血海,隔了整整十年,依然烙在记忆深处。  有一夜他烧得浑身战栗,指节在虚空里胡乱抓握。  海桐微怔,终是伸出手,将微凉的手背覆进他滚烫的掌心里。  那颤抖的五指如失足之人攀住绝壁断藤,骤然收紧,骨节发青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。  海桐吃痛,却未抽手。  他就这般死死攥着她,急促紊乱的喘息,竟当真在一寸寸的冷意中缓平下来。  夜深风起,山风过隙如咽。  海桐将临窗推开半寸细缝,清冷的夜露浸入,驱散了满室滞闷的血腥药气。  东南方的夜幕深邃如墨,一颗泛着红晕的孤星,正静悬在老松树梢顶端。  海桐目光在那抹残红上停驻,心底近乎本能地飞快推演——心宿偏西,角宿隐没,快交寅时了。  念头刚起,她整个人怔在窗前。  困锁烟海阁这一整年,她苟延残喘数着残生,早把当年师父教的星野历数、山川地理忘得干净。  她已经很久、很久不曾这般抬头看过天上的星斗了。  眼底恍惚散去,海桐扣紧轩窗,折回榻边坐定。  好在唐凌峰内家根基深厚,及至第四日清晨,高热终于褪了下去。  他睁眼时,灰白晨光正破牖而入。  重创耗空了大半气血,面庞依旧苍白削瘦。  他偏过头,一眼便见海桐抱膝歪坐在榻边的竹椅上,裹着那袭单薄陈旧的灰褐斗篷,和衣浅眠。  眼下泛着淡淡青灰,眉尖微蹙,神情透着难掩的疲惫。  唐凌峰指节微曲,本能想替她拢一拢滑落的斗篷,左肩与前胸却牵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,使不出半分力道。  怕惊醒她,他只得僵卧枕席,沉默地凝望着。  海桐睡得极警醒,察觉到视线,眼睛便睁了开来。  四目相对,唐凌峰避之不及,被撞了个正着。  海桐眼底的防备先是一散,随即笑了笑:“你醒了?”  唐凌峰喉头发紧,定定看了她良久,“骆姑娘……我又欠了你一条命。”  海桐神色微敛,只起身上前替他掖好被角:“伤成这样就少说胡话。能活下来,是你的命硬。”  后山每日由杂役小厮送一日两餐。  海桐托瑛瑛去传话,推说换了新药胃口转好,吩咐灶房每顿多备半碗硬饭、一碟酱菜。  不敢多要,恐惹疑窦。  每逢饭点,她自己随意挑两口素羹,大半饭食全拨进了唐凌峰的碗中。  次日午后,唐凌峰已能勉强扶壁下榻。两人隔着黄花梨木案相对而坐,在海桐追问下,他才就着一盏温热的苦茶,将那夜的始末徐徐道出。  那日他匆匆赶赴巴陵镇,却在暗桩处寻不到同门留下的半点行踪。  按唐门严苛的律令,护送重物的弟子绝无无故误期的道理。  他心知有异,沿西麓迎客的山道一路搜寻。  岂料行至半途暴雨倾盆,官道拐角处正横着一辆黑篷马车,车轴生生颠裂,三道披蓑按剑的身影背靠车厢,正严阵以待。  “我原当是门中师弟半道遇伏,借着风雨掩护往前探看。借着雷光,才发觉并非唐门中人……而是婚宴上与海桑同席的那几位太白弟子。”  海桐眉头紧锁:“太白弟子返程秦川,本该走北面平坦的主驿道,怎会绕行西麓荒僻的栈道?”  “北面渡口山石坍塌,阻断了去路,他们只得借道西麓。”唐凌峰神色沉凝,“可西麓栈道依山傍渊,暴雨一冲,车轴就断在乱石里。我还没现身,两侧密林已杀声四起。截杀的人全穿黑衣,使窄刃弯刀,专挑要害下手。绝非占山为王的水匪,分明是蓄谋已久、专冲太白门人来的死局。”  八荒弟子同气连枝,唐凌峰隐于树后见太白门人被逼入绝境,绝无作壁上观的道理。折扇横空暴鸣,瞬息毙杀两名意欲直扑车帘的刺客。  “公孙云台认出了我的机关扇,当即与我合力撕开缺口。”唐凌峰指腹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,“可那一批不过是探路的死卒……真正紧随其后从林间杀出的,身法才叫诡谲。”  这批死士悍不畏死,泥泞密林又极度掣肘太白的快剑。  公孙云台肩背中刀,封雁声与付澄亦多处受创,防御眨眼便要崩毁。  危难之际,唐凌峰拉出三具机关傀儡,硬替他们挡下了林中横扫的暗箭。  “箭毒凶猛,太白几人已至强弩之末。若继续僵持,不出半柱香便得全军覆没。”  海桐指尖一紧:“你替他们做了诱饵?”  “嗯。那帮人的目标不是我。”唐凌峰微微颔首,“几位师弟身中剧毒,若不退回山庄寻医,断活不过当夜……我斩断车套,让他们三人换骑奔马撤回沧海山庄求援。然后披上他们的厚斗篷,跨上另匹马,弄出响动,把追兵引向北面山坳。”  大雨倾盆,泥泞封道。  刺客见一骑快马裹着沉重斗篷仓皇北逃,只当是太白领头之人怀揣要紧物什单独逃命,合围的大半人手立时如饿狼般死咬不放。  直至快马被绊马索横空截断,唐凌峰滚入烂泥。  袖底暗器消耗殆尽,机括钢丝被生生削断,他自泥潭里抽出一柄残刃死战,一人扼住窄道风口,硬生生斩落数名强敌,杀得半身被血水浇透。  刺客急于抢物灭口,招招奔命。直至唐凌峰力竭跪地,领头死士一脚踹翻他,一把扯下了那覆面的雨蓑斗篷——  说到此处,唐凌峰按在左肩创口的手指微微收紧。  那人辨出了他的脸,也看清了他腰间的唐门折扇。他恼羞成怒,一剑洞穿唐凌峰前胸与左肩,只当他是具尸首,扭头去追太白门人。  若非危急关头他借势横移半寸,那一剑已将心脉撕碎。  第13章 他的邀请  马蹄声远去,终被暴雨与山风撕碎。  唐凌峰凭着最后一丝神智,从死人堆里撑坐起来。坐骑毙命,暗器告罄,左肩那一剑更是几乎将他前胸后背扎了个对穿。  最近的市镇快马也需半个时辰,若撞上折返的刺客,无异于引颈就戮。  荒山茫茫,唯有沧山这一条生路;而整座山庄里,他唯敢信、也唯能去寻的,只有海桐。  他记不清自己在泥泞里滚爬了多久。  暴雨如注,视线皆盲,深山野道化作翻涌的烂泥。  唯有凭着林莽深处那一星微弱的灯火,他终于在意识涣散前,叩响了烟海阁的后窗。  案上油灯微晃,映着他苍白挺拔的侧颜。  海桐低着头,将浸透温水的棉帕展平,轻柔地揩去他腕骨边缘一处干涸的血痂。  她将棉帕折齐搭在铜盆沿上,背过身去。  唐凌峰看着她单薄的背脊,眼底漫开一层温色。  他目光扫过桌角排开的数只瓷瓶:“这屋里的金疮散与断续膏,成色极佳,你平日总备着这么多?”  海桐收拾碗盏的指尖猝然一滞。  只顿了半息,她便若无其事地叠起粗瓷小碗:“从前练武磕碰多,习惯留些在手边,放久了罢了。”  说罢,瓷碟相碰,她端起木盘快步退出内间。  唐凌峰没有追问。他望着她近乎逃开的背影,又扫了眼案头那些千金难求的名贵药膏,眸光深敛,若有所思。  又过数日,围困烟海阁的黑甲侍卫悄然撤去,但客院里那几名太白弟子依旧高烧不退。  听说海桑为着门派防务与同门性命,已在正庄连轴转了几个昼夜。  后山难得换来一段无人窥伺的安宁。  白日里,唐凌峰倚在窗前拆解那具被刀剑斩损的傀儡。  海桐起初只是在旁搭手递个铁镊、理一理打结的韧丝。  可递着递着,唐凌峰便发觉她指法极准,哪怕是繁复的机括榫卯,她只消搭眼一扫,便知何处咬合。  唐凌峰有些讶异:“姑娘通晓机关术?”  海桐指尖拨弄着一枚精铜小齿轮,浅浅一笑:“少时在巴陵镇跟一位老先生学过几年。那位先生身怀杂学,平日爱鼓捣些铜铁竹木,我瞧着灵巧,便跟着胡乱摸索了一阵。”  唐凌峰见她不欲细提师承,并未深究。  他递过铁镊,指了指傀儡胸腔深处交错的暗线:“这两截游丝细如牛毛,需一气呵成卡进暗槽。我眼下伤口拉扯,右手发颤,你来试试。”  海桐屏住呼吸,微俯下身。  两截微不可辨的韧丝在她纤细的指间一挑、一穿、一扣,机腹深处登时传出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,严丝合缝。  收手时,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缘,触到他指节上那层经年练武留下的厚实薄茧。  “手很稳。”唐凌峰抬眸微笑:“寻常习武之人,也少有这般心性定力。”  海桐冷不防撞上他坦荡的目光,心头微跳。  这一整年里,她在后山听惯了疯傻病弱的冷言冷语,太久没有人这般平视她、称许她了。  她忙垂眼避开,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。  午后的天光斜斜洒在窗棂上。收拾好傀儡机括。唐凌峰饮尽杯中凉茶,眉间微聚:  “按路程算,我师弟他们早该到巴陵了。拖了这许多天音讯全无,多半生了变故。”他放下茶盏,正色道,“今夜防务换班,我需潜下山去镇上寻他们一趟。”  海桐捧着茶盏的手指蓦地收紧。  她唇瓣微动,想问他此去几时能回,可话到舌尖又觉失了分寸,只得咽了回去,“山下暗哨密布……万事小心。”  唐凌峰看出了她眼底那一瞬的局促。他迎上她的视线,道:  “待接应到同门,我即刻便回。这一次,绝不让你久等。”  海桐望着他清朗坚毅的面容,良久,才松开了泛白的指骨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  暮色四合之际,唐凌峰自后山断崖密林悄然潜行离去。  正道巡防加了数倍,他专挑荆棘丛生的险径。  海桐立在柴扉前,目送那道深紫色的身影彻底隐入茫茫林海,这才缓缓将门阖严。  门闩落扣的那一瞬,空荡荡的院落静得教人心头发慌。  次日午后,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死寂。  海桐拉开门,门外站着的却是按刀肃立的护卫统领顾岷之。  顾岷之看着她,神色极复杂。海桐心头一沉,反手将门板拢了拢,遮住身后的陈设:“顾大哥,何事?”  “大小姐,”顾岷之避开她的视线,抱拳躬身,“庄主请您过去一趟。”  “去何处?”  “属下只奉命带路,到了便知。”  海桐清楚自己推脱不得——若她敢抗命,下一刻亲自登门提人的便是海桑本人。可她又忍不住想,会不会是唐凌峰回来了?只是没先来找她。  她强压下翻涌的疑虑,“走吧。”  下山路上,顾岷之在前快步引路,任海桐如何探问,嘴风严实如铁,只在提及前夜黑衣刺客时,才低声吐露了几句:  “庄主亲自带人抄了后山一处暗窟。只可惜那些死士硬气得很,甫一落网便齐齐咬碎了毒囊。搜遍尸首,兵刃衣物上没留下半点门派底细。如今山门已尽数封禁,未涉事的各路宾客前几日已被庄主礼送出山了。”  海桐心口微紧:“客院那几位太白少侠呢?伤势可有好转?”  顾岷之摇了摇头:“毒入经脉脏腑,何大夫使尽了手段,至今仍昏迷不醒。”  穿过几道幽深的回廊,脚下的青石小径拐进了一处极其僻静深邃的院落。顾岷之在月洞门前止步,侧身退开。  满院老枫还没长齐新叶,枝干如鬼爪伸向灰白的天。倒春寒的风一吹,几片旧叶瑟瑟作响。  这是海桑住的赭园。  海桐的脚步生生钉在青石阶前。她太清楚跨进这道门槛意味着什么,恐惧如潮水般席卷全身,双膝沉重得几欲折断。  顾岷之低声道:“大小姐请,庄主在内室候着了。”  海桐抬眸看了他一眼,冷不防问:“你好歹跟了我爹爹这些年,如今也执掌全庄护卫……怎么也这般怕他?”  话一出口,海桐便自嘲地抿紧了唇。自己尚且如避蛇蝎,何苦去为难旁人。  顾岷之身形微僵,未发一言,只是将头埋得更低,垂手退在阶旁。  初春风寒料峭,内室里却暖得反常。数只青铜大炭盆烧得火红,银霜炭无烟无味,可一脚踏入,滚烫厚重的热浪扑面而来,闷得人难以呼吸。  两名垂首敛目的侍女引着她走过幽暗的长廊。重重叠叠的碧绿鲛绡在热风里飘摇,宛如幽暗冰冷的水草。  “咔哒。”  身后沉重的雕花实木大门猝然合拢,铜锁发出刺耳的落扣声。  海桐霍然回头,死死盯着那扇严丝合缝的门扉,天地间只剩下自己擂鼓般失控的心跳,一声快过一声。  第14章 妒火  门锁再次响动时,海桐正僵立在屏风前,背对着门扉。 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踱了进来。  海桑自她身后擦过,衣料间卷着一股极淡的木香。鸦青色的锦袍下摆拂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,海桐指尖猛地一蜷,身子未动分毫。  “还站在那儿做什么。”海桑斜倚在临窗矮榻上,“过来。”  海桐这才转过身。  春阳透过雕花窗格,将他半边峭拔的面孔割裂成明暗两截。他指间松松搭着半卷书册,眼皮微掀,目光挑剔地在她素袍上掠过:  “上回让人送去的那身石青撒花罗裙,怎么不见你穿?那颜色很衬你。”  “料子太厚,收在柜底了。”  海桑并未拆穿这错漏百出的由头。他将书册随手一搁,抬了抬下颌:“坐。给你瞧样稀罕玩意儿。”  海桐立在原地,并未挪步。  海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盏底“笃”的一声轻磕在紫檀矮几上,屋里的空气却无端沉了三分。  “过来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  海桐咽下喉头的干涩,终究迈开僵硬的步子,隔着矮几在他对面坐下。  几案正中搁着一只嵌螺钿的硬木匣子。  海桑启开铜扣,自里头拈出两具薄脆灵巧的皮影小人。  一男一女,牛皮硝制得通透,关节处以细丝缀连,下头支着纤细的操纵竹签。  “秦川茶肆里的皮影戏,向来比南边的曲子有嚼头。”海桑指尖微转,那男子皮影便在半空中作揖、拂袖,身姿灵巧如生人,“早年我在太白巡山,山脚下有个皮影老艺人遭了仇家堵截,我随手救了他一命。老头儿临走,便将他压箱底的这副宝贝赠了我。拿着,试试手。”  海桐垂眸看着案上的女子皮影——通体作宫装打扮,百褶裙上以金漆勾勒出细密的缠枝莲纹,神态端丽。  指尖微蜷,她到底还是将那枚女影拈了起来。  海桑见她接了,眼底阴霾退散了大半,温声吟道:“‘临别殷勤重寄词,词中有誓两心知。’”  海桐手中竹签生疏,杨妃皮影在她指间歪斜晃荡。海桑唇角微挑,操纵着手中的明皇皮影缓缓依偎过来——  两道皮影交叠的刹那,海桑手腕微翻,明皇舒臂将杨妃拢入怀中。  两副宽大的衣裾在赤金与玄青相撞间严丝合缝,瞬间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比翼鸟。  海桐眸光微缩。  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”海桑低低笑出了声,抬眼定定看着她,“合在一处,好看么?”  海桐看着那只被细竹签死死钉住的双飞鸟,指尖骤然冰凉。她松了手,女影“啪嗒”一声跌落在几案上。  海桑不解:“好端端的,扔了做什么?”  海桐望向窗外摇曳的枯枝,声音毫无起伏:  “唱得再情深义重,马嵬坡下,唐明皇为了自个儿的皇位,还不是亲手将一条白绫递到了杨贵妃手里。”  她转过脸来,清冷的目光迎上海桑微僵的眼眸:“虚伪的盟誓,听着叫人发寒。”  海桑凝视了她许久,慢慢将手中的明皇皮影收回掌心,握得极紧,细竹签几乎扎入肉里。  “姐姐读的书多,想得总是这般通透。”他身子后仰靠进迎枕,语调又变得散漫,“不过秦川茶肆里,倒还流传着杨玉环与前夫寿王的另一桩旧事,比马嵬坡更有意思。”  “当年杨玉环在寿王府待了数年,恩爱甚笃,本是有过身孕的。只可惜后来公公夺了儿媳,硬将人接进深宫。儿子留下来的骨肉,父亲容不下,史官不敢记,连个正经名姓都未能留下。”  “你说,后来那孩子如何了?”海桑歪着头瞧她,唇角挂着残忍的戏谑,“哪怕长成大人,背后也只会遭人指戳,骂他是一只爬不上台面的——野种。”  海桐指尖微微发紧,胸口漫过一阵熟悉的疲倦。  她迎着他恶意的视线,眸底一片透彻的冷寂,“年幼时受过的苦由不得自己选,可往后的路,终归是自个儿挑的。”  “拿旁人造的孽,来为你如今的罪行开脱……那才是真正不可救药。”  海桑眸底的光亮熄灭了个干净。  他忽然闷闷地笑了起来,“姐姐,你真是一点都没变。永远一副冰清玉洁、教化众生的圣人模样。可你每一次开口,总知道该怎么叫我恶心。”  海桐再也不愿在这间弥漫着窒闷屋子里多留半刻。她霍然起身:“庄主若是发完了疯,我先告退了。”  她转过身,快步朝门廊走去。  “站住。”  海桐充耳不闻,探手一把按上冰冷的铜门闩。  “今日早晨,山门外来了几辆唐门的大车。”  海桑幽冷的声音穿过纱幔飘了过来。  “七八只描金沉香木大箱,锁头封得极密实,说是唐门门主特意送来的厚礼。”海桑一边说一边起身,缓步踱了过来,袍角摩挲着竹席发出沙沙轻响。  “领头递拜帖的,正巧是喜宴那夜替你挡酒的唐少侠。”  海桐扣在门闩上的五指猝然僵住,她稳住声线:“唐门同八荒各派互通有无,少侠来访,庄主公事公办,依礼接待便是,何须知会我一个废人。”  脚步声在身后三步内停住。  “接待自然是要接待的。只是我有些纳闷,寻常的宗派走动备些薄礼便罢了,何须动用重锁铜箱,抬出这般隆重的规制?”  海桐背对着他,指节因用力而深深陷进门木。  身后的人微俯下身,阴鸷的气息如冰凉的游蛇,丝丝缕缕缠上她僵硬的后颈:  “姐姐,你来同我猜一猜——”  海桑嗓音低沉发暗,带着洞穿一切的残冷,“你说,他大费周章运进庄里的那些箱子里……有没有哪一样,是专程备给你的?”  第15章 妒火2(h)  海桐僵立在原处,喉间像卡着炭块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  海桑抬了眼。视线自她的睫羽缓缓滑落,刮过下颌,落进她微敞领口下露出的那一小截细颈。  “几时背着我搭上的?”他语气依旧散漫,却沉得扎人,“喜宴那一夜……他送你回烟海阁的时候,就同他好上了?”  他喉底溢出一声冷笑:“我不过几天没顾得上你,你就急着找好了下家?”  “唐少侠光明磊落,休拿你那腌臜心思度人。”海桐霍然仰脸,迎上他的视线,“我与他清清白白,没有半分苟且!”  “清清白白么?”海桑微歪着头,唇角的笑纹深了几分,“是啊……这天底下,除了我,谁还会要你这副破烂身子?”  那笑意落入眼底,海桐后颈瞬间炸开一层毛骨悚然的战栗。她再不敢多留,猛地转身去抓门闩。  脚下尚未迈出半步,后领与手腕猝然被铁箍般的手掌一把擒住——那一拽毫无怜惜,力道大得几乎扯脱她的臂骨。  海桐惊呼尚未出口,整个人已失了重心,重重撞入他坚硬滚烫的胸膛。  长臂自后横扫过来,如铁索般勒紧了她的腰。  胸腔里的残存空气被生生挤压殆尽,此刻他身上的沉香气味浓得令人晕眩,混着屋外枫木的残雪气,还有隐隐透出的铁腥,是他腰间那柄剑。  隔着数层衣衫,那副紧绷结实的胸膛依然烫得灼人,紧紧压贴着她的脊背,烫意顺着尾椎一路疯长,麻得她浑身战栗。  “放开!”海桐自齿缝里磨出两个字,剧烈挣动。  海桑的唇几乎贴覆在她耳后,热气喷洒在单薄的皮肉上,嗓音带着哑意:“问你几句话罢了,怕成这样?”  布满剑茧的指骨绕至她颈后,探向那截脆弱的区域。指腹磨过皮肉,激起一阵难耐的酥麻与刺痛。  “姐姐。”他低笑了一声,气音黏腻,“他千里迢迢赶来,当真不是为你?”  海桐心如擂鼓,撞得耳膜生疼。良久,才挤出半句:“我不知道……”  海桑搭在她腰间的手猛地发力,扣住她的肩头,将她扳转过来面对自己。  五指如铁钳般卡住她的下颌,逼她仰起头来。  “你在撒谎。”粗粝的拇指重重擦过她的下唇,带来轻微的钝痛,“你每次心虚,这里就会发抖。”  海桐屈辱地咬紧下唇,偏头欲躲。那根手指却如影随形地压上来,按住她饱满的唇珠,慢条斯理地碾磨、挤压。  海桑垂眸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,指尖自下巴顺着颈侧滑落,那只手比方才更烫,带着薄茧的掌心滑过锁骨,一路下探。  海桐剧烈一颤,惊恐地按住他下探的腕子:“骆海桑!青天白日的,你发什么疯!”  海桑反手扣住她的双腕,死死压在背后。另一只手粗暴地挑开肚兜系带,毫无阻碍地覆上了胸前那团绵软。  滑腻滚烫的皮肉落入掌心的刹那,海桐倒吸了一口凉气,身子拼命后缩,却被他越抱越紧,退无可退。  “你同我在青天白日里的时候……还少么?”他俯身贴在她鬓角,语调低柔得宛如情人间耳语,又透着恐吓,“再挣一下,我便差人把唐凌峰请进赭园,当着他的面……你觉得如何?”  海桐浑身的力气骤然被抽空,僵在他怀里。  海桑低头,轻柔地吻上她颊边那道寸长的旧疤,烫热的唇在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上流连不去。海桐眼底泛起猩红的水光,不肯吐露半分。  覆在她雪脯上的大掌随即肆虐起来。掌根顺着浑圆的弧度发狠揉挤,修长的两指捏住顶端早已挺立充血的茱萸,恶劣地捻转、提拉。  “唔……”  海桑不满足于指掌的欺凌。他单臂勒着她的细腰,猛然俯下头去,一口衔住了那颗被捻得通红发硬的乳珠!  湿热粗粝的舌尖如小蛇般打着圈扫过顶端敏感至极的凹陷,随后牙齿恶狠狠咬住软肉,轻重不一地研磨吮吸。  “啊……哈……”  极致的剧痛混杂着钻心的酥麻,如潮水般顺着胸口的经脉直冲小腹。  海桐扬起单薄的颈,两腿一阵阵发软,几乎站不住身子。  他吮弄的声音又湿又重,甚至能听见涎水滑过乳晕的黏腻声响。  胸前那团白腻被他用指腹与唇舌蹂躏得不成样子,另一侧空置的雪肉被大掌捏挤得自指缝溢出。  下腹深处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激起一阵不受控的空虚抽搐,体内的热意便自腰眼疯涌下坠,逼得她脚尖都在发颤。  “海桑……放、放开……别这样……”海桐被吮得浑身痉挛,眼角被逼出了泪花,呜咽着求饶。  海桑这才慢条斯理地松了齿关,唇边拉出一线银丝。那颗粉红的尖端已被咬得红肿挺翘,亮晶晶地覆满水痕,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。  海桑借着夕光凝视着这一幕,眸底暗火翻腾,喉结剧烈滑动。  他反手将她被撕扯得凌乱的中衣随意拢了拢,长臂箍紧她的后腰,将她整个人沉沉按在怀里。  下一刻,他的唇又沉沉压下来。  霸道、滚烫,衔住她的下唇吮吸研磨。海桐死咬牙关,睁大通红的眼睛冷冷盯着他。  海桑扣在她后脑的五指骤然收紧,指骨插入发间,迫使她将脖颈向后拉伸。  他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列,直直顶了进去,勾住她颤抖退缩的软舌,缠裹着狠狠吮吸。  “唔……唔!”  狂乱的津液自嘴角漏出,顺着紧绷的颈线滑进敞开的衣襟。  海桑上身顺势前倾逼近,那股可怕的力道压迫着海桐的腰身,逼着她向后仰折。  一寸,又一寸。  身后悬空,青丝在空中尽数散落垂挂,海桐的双脚渐渐脱离了地面,全身的重心只剩下他横在她腰后的铁臂。  她被迫张大嘴承接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深吻。  海桑的舌在她口中横冲直撞,舔过上颚,逼出她喉底一声声细碎呜咽。  他吮尽了她唇内的蜜津,又一路顺着嘴角咬噬而下,在下颌、颈窝、锁骨处留下一串湿热发红的齿印,最终再度狠狠咬住她的双唇,吮得她嘴唇发麻发烫。  海桐两手脱力地抵在他肩头,两腿在半空中无助地晃动踢蹬,脚尖擦过他的下摆。  海桑结实的胯骨将她悬空下折的身子牢牢钉死在自己与虚空之中,吻得愈发凶狠暴烈,仿佛要将她的魂魄生生自唇齿间吞噬入腹。  “记住了,”趁着换气的空隙,他贴着她红肿发烫的唇瓣,哑声吐气,“从今往后,不准再见他。”  海桐悬空挂在他臂弯里,胸口急促起伏,被方才的吮弄激得神魂颠倒,连屈辱的力气都快被剥夺殆尽。  第16章 妒火3(h)  等神智稍稍回笼时,她已被重重按倒在那张临窗的小榻上。  海桑欺身覆压下来,单手将她的两只细腕反剪,死死扣在头顶上方。海桐本能地挣动了两下,腕骨被他生铁般的指节箍得生疼。  海桑垂着眼,单手掐住她散乱的腰带,手腕骤然发力——“刺啦”一声撕裂轻响,腰带崩断,繁复的衣裙被他一层层剥去。  冷空气骤然激在皮肉上,冻得海桐周身泛起细小的粟粒。  她屈起膝头,发狠般直朝他下腹顶去!  海桑甚至连眼皮都未眨一下,精悍的大腿如铁闸般沉沉压覆下来,生生将她的膝弯分折推开,蛮横地钉死在小榻两侧。  他单膝跪在她两膝之间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。  目光自她被逼出水光的眼尾寸寸下移,刮过咬出血痕的下唇、急促起伏的锁骨,最终落在毫无遮掩的大腿内侧。 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存,阴鸷、饥渴,像巡视着一件早已被他烙上私印的禁脔。  下一瞬,他压覆而下。  温热粗粝的齿尖咬住她颈侧最单薄的嫩肉,顺着颈筋一路往下碾磨啃噬,留下成片猩红滚烫的痕迹。  海桐整个人剧烈战栗,喉咙深处被挤压出一声碎裂的呜咽。  海桑喉间溢出一记极低哑的笑声,滚烫粗重的鼻息喷洒在她汗湿的颈窝里:  “抖成这样……才刚开始,就受不住了?”  海桐别开脸,死死咬住唇肉不语。  海桑松开她的颈项,大掌毫无阻碍地沿着光裸的腿侧滑入裙底。指腹满是长年握剑磨出的硬茧,带着寒意,覆上那处紧闭的私处。  因着恐惧与滔天的恨意,内壁抗拒地紧闭着。  海桑并不急躁,反而极有耐心地用带有薄茧的指尖在娇嫩敏感的核肉上反复研磨、按压。  粗糙的剑茧刮擦过娇弱的黏膜,带来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刺痛与诡异酸麻。  海桐屈辱地别过头去,可久违情欲的身子却背叛了她残存的傲骨。  在恶劣熟稔的挑弄下,深处终于泛起阵阵不受控的空虚战栗,细碎温热的水液自紧窒的缝隙中汩汩渗出,浸湿了他整只修长的大手。  海桑抽出两指,指尖拉出两道靡艳粘稠的银丝。  在海桐惊怒交加的目光中,他将那沾满了腿心滑腻的指腹,极重地抹在她微颤泛白的唇瓣上。  随后指节强硬地抵开齿关,探入她口腔深处,恶劣地搅弄翻卷起她僵硬微凉的舌尖。  温热带涩的体液在舌齿间漫开,那是她自己身下流出来的水。  海桐胃里一阵痉挛滚动,吞咽不得,吐出不能。极致的屈辱如巨浪将她灭顶,大滴清泪终于自眼角无声地淌落。  海桑额角青筋微跳,沉黑的眸子里翻卷着疯狂的暗火,薄唇几乎贴住她的耳廓,字字森寒如刃:  “自个儿身上淌出来的东西,也这般难以下咽?……姐姐,你同我,本就是生在一根烂藤上的。”  海桐眼底恨意翻涌,借着他贴近的空隙,她猝然仰头,一口死死咬在他赤裸的肩骨上!  她下了死力,齿尖几乎要嚼碎他的皮肉。海桑闷哼一声,浑身肌肉刹那间绷得如铁石坚硬,可他竟当真一动未动,任由她发泄般撕咬。  浓重的铁锈腥味在两人齿缝间蔓延开来。直到海桐下颌发酸打颤,他才抬手掐住她的下颚,逼她松开齿关。  肩头血流如注,两排凹陷见骨的血印刺目骇人。  海桑看也不看,反手利落地扯断了自己的玉带,外袍与中衣委地,露出宽肩窄腰、肌理分明的强健胸膛。  海桐狼狈地偏开视线,心跳却快得几欲破腔。  下一刻,滚烫得如同烙铁般的硬物已霸道地挤入她两膝之间,顺着腿根滑腻的黏液寸寸向上碾压,重重抵上了关隘!  那东西胀大得骇人,前端湿漉漉地磨过她肿胀脆弱的花核,激得海桐小腹猛烈抽搐,仰颈倒吸了一口凉气。  海桑大掌稳稳按紧她的腰胯,未给她留一息喘息的余地,腰腹沉沉向前一撞——  “呃啊——!”  剧痛混着被撑裂到极致的胀涩直冲天灵盖!  狭窄紧窒的甬道被强硬地劈开、扩张,坚硬滚烫的柱身一寸一寸进,粗鲁地碾平了内里娇嫩敏感的褶皱。  酸胀感顺着尾椎骨疯狂蔓延,逼得海桐十指死死蜷紧。  还剩最后一截未入,海桑单手掐住她的后颈,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拽,腰腹凶狠地下沉贯穿——  整根没入,直抵最深处的宫口!  她整个人如濒死般绷紧,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断续变调的抽气与呜咽。  最深处的软肉被狠狠顶死,两人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,胸膛贴着柔软,心跳震耳欲聋。  “别乱动。”海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,冷汗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落,滴在她泛红的锁骨上,烫得灼人。  他闭了闭眼,按捺住几乎要被那处绞杀泄出来的快感。稍歇片刻,他抽身退至穴口,随后借着凶蛮的腰力,毫无章法地重重捣回深处!  “啪、啪!”  肉体剧烈撞击的脆响在死寂的静室里回荡,伴随着水液被剧烈推挤搅动的声响,糜烂不堪。  她哭得眼都肿了,费力睁开,怒瞪着这个混蛋。眼尾却因方才情动微微上挑,泛出一抹绯红,妖冶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。  疼。可在这钝痛之下,每一记重顶都碾在最要命的地方,麻痒与快意如蚁群啃食着脊髓。海桐眼底一片迷离的水雾,视线开始涣散。  海桑俯下身,滚烫的嘴唇凶狠地堵住了她所有破碎的悲鸣,舌尖勾着她的软舌狂暴搅弄,下身的抽送愈发迅疾如狂风骤雨。  内壁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,穴口疯了一样往里缩紧绞咬。  在海桐高潮抽搐的关头,海桑眼底猩红,腰腹撞得又深又沉,将她整个人颠簸得几乎从小榻上滑落。  “疯子……你放开我……畜生……你不得好死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哭骂,泪水流了满脸。  海桑动作骤然一顿,干脆利落地拔身而出。  猝然被抽空的空虚冷意让海桐战栗了一下,可未等她合拢双腿,海桑已扣住她的纤腰,一把将她整个人粗暴地翻转过去!  海桐惊呼一声,面庞深埋进迎枕里,细软的腰肢被他大掌死死提至半空。  身后一道滚烫的阴影笼罩下来,那柄涨得发紫的硬物再次对准湿烂的一汪泥泞,顺着重力,毫无阻隔地从后方一贯到底!  “唔——!”  这个姿势进得太深,前所未有的顶撞直接贯穿了花心深处。海桐双手死死抠紧身下的锦褥,指甲几乎要将绸缎掐碎。  海桑双掌死死卡紧她凸起的胯骨,每一次抽送都带起一片水渍。  他俯身贴在她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上,粗重的喘息擦过她泛红的耳垂,暗哑的嗓音里满是情欲:  “是啊……我是畜生……可后头死咬着畜生不肯松口的,不是你自个儿么?” 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冷钉,生生扎进海桐的魂魄里。  她咬死牙关不肯告饶,身后的男人却恶劣至极地将手自她腹底探过去,粗粝的长指发狠地揉按上那一粒早已红肿的肉核!  “啊——!不要……停下……!”  前后夹攻的狂浪瞬间将海桐拖入灭顶的绝境。  内壁疯狂地绞紧收缩,第二遭高潮来得凶悍绝伦,逼得海桐失控地扬起单薄的颈项,哭叫声高亢凄楚。  海桑被她绞得闷哼连连,额角青筋暴跳,再也按捺不住骨子里的暴戾,扣紧她的细腰疯狂挞伐了数十下,撞得小榻吱呀作响。  末了,在险些交代的刹那,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戾气,猛地抽身退了出来。  海桐脱力地跌在榻上,浑身如散架般颤抖。迷蒙中,她透过手臂的缝隙看见海桑单膝跪在她身后,精壮的手臂肌肉虬结,飞快套弄着。  伴随着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,滚烫浓浊的白浆一股接一股,尽数打在海桐深陷的腰窝与光洁的背脊上,顺着白皙的肌肤蜿蜒流淌,狼藉一片。  满室唯有两人粗重凌乱的喘息。  海桑脱力般俯下身,从后将她单薄颤抖的身躯牢牢圈进怀里,沉重的下颌抵在她汗湿的发丝间,横过她腰腹的手臂久久未松。  ……  窗外的日光悄然下沉,陷落在一片死寂的昏暗里。  身后传来了布帛微响。  海桑披衣坐起,目光在海桐布满红痕与白浊的脊背上凝视了良久。  随后,他取过干帕,神情淡漠地将她背上的污物擦净。他将被撕裂的中衣一层层替她掩拢,拉下堆在腰间的襦裙,抚平褶痕。  他从柜中取出一条新的暗青色丝绦,穿过她的细腰,骨节分明的手指熟稔地替她系了一个端庄漂亮的如意结。  手指抽离时,他在她腰侧留恋般顿了半寸。  头顶掠过一声轻叹。  轻稳的脚步声走向门廊。开锁,关门,“咔哒”一声,室内重归冰冷的死寂。  海桐这才缓缓睁开眼,自臂弯里抬起头来。  她撑着酸痛剧烈的小腹慢慢坐起,低头看着自己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袍。腰间的如意结打得工整周正,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。  唯有颈前、胸侧那几处咬痕泛着钻心的刺痛,腿心残留的干涸黏意,无声嘲笑着方才那场背德的暴行。  他从来都是这般。  做尽最下作恶劣的脏事,再一件件替自己粉饰。  海桐麻木地走下榻,翻出柜角自己遗留的一件旧披风。  她将披风紧紧裹在身上,领扣严丝合缝地系到最顶端,遮掩住满身的污浊与齿印,一步一步,走入惨淡的夜色。  第17章 天地星辰  从赭园踉跄出来,海桐专挑林影浓深、无灯无人的断壁荒道走。  春夜的风猛地灌进领口,衣料间残留的那股气味被风一激,黏腻地扑上鼻端。  胃腑深处剧烈翻绞,海桐脚下一软,扑倒在路旁一株枯槐树下,伏着身子干呕不止。  呕出的只有发苦的酸水,混着眼泪砸在腐叶堆里。  她剧烈喘息着,手背发狠地抹去唇角的残涎,又用鞋尖飞快踢起一抔黄土,将那摊污秽死死掩埋。  冷风顺着撕破的裙幅钻进来,皮肉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咬痕与指印,一跳一跳地泛着火辣辣的钝痛。  行至半山岔路,海桐驻了足。  往西是烟海阁,可她不敢回。  瑛瑛定然早在灶前温好了汤水,备好了干净帕子。  可那丫头心思太细,虽不敢问,眼底的惊痛却藏不住。  她会端来热水,轻手轻脚替她绞帕子,小心翼翼替她掩拢领口,再悄无声息地将那些揉烂撕破的中衣拿去烧掉。  那些动作越轻柔、越体恤,海桐越觉得自己身上这层皮肉烂透了,脏得无处遁形。  她转过身,踩着碎石,折上了通往后山绝壁的荒径。  荒草没膝,夜露浸湿了鞋袜与裙裾。一路行至那株盘根错节的旧榕树下,天色已然黑得透骨,疏星两三点,零落挂在苍莽的山脊上。  这是她幼年练剑歇息、登高观星的去处。  当年父亲命人凿下的石桌石凳尚在,早被半人高的野蒿围去了大半。  海桐背脊无力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,仰起脸来。  云雾散尽,浩瀚的长河无声横亘在沧山以北,澄澈清冷。  她仰头看着看着,喉咙发紧,眼眶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。  胸腔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般,她顺着干裂的树皮无声滑坐下去,跌跪在潮湿的泥地里。  “三月生魄……”  一声极轻微的呢喃溢出唇齿,没头没尾。  那是少时巴陵旧院里,师父教给她的开篇口诀。  后半句该接什么,脑中混沌一片,想不分明。  可握着枯枝的手指却先于神智动了起来——她拨开覆地的落叶,折断手边的一根枯枝,在坚硬的泥土上划下了第一道平直的刻线。  巴陵镇偏街那间老旧的四合小院,一到春秋夜里,院中槐树下的青石方桌便直往外沁潮气。  师父总是瘫在竹椅里,翘着二郎腿,抿一口土烧酒,眯着醉眼看她拿粗布反复擦拭石面,嘴里不饶人:“抹匀实些!明早算岔了漏刻宿度,莫要白赖桌子返潮,全是恁自家手懒!”  “师父整日闲着,怎地不自个儿来抹?”  老头儿斜睨她一眼,晃着酒葫芦,理直气壮道:“为师这双手,是留着拨算筹、定星表的,金贵着哩。再者说了,桐丫头擦干净的青石板,为师铺纸落墨,心里才熨帖。”  师父曾说,天象历数,三分在眼里,七分在手上。人心会变,眼睛会欺瞒,唯独落进算表里的墨痕与度数,差不了半厘。  昼刻毕,夜刻起。冬至夜漏五十九,夏至昼漏六十一……不对。  枯枝在泥地里顿住,微一凝神,反手抹去半寸,向前补了两画。  上次推演年历还是许多年前。那一夜风清月白,老头儿说天道交食有常,可岁差星行迟疾未定,需得等那颗正位之星。  “这颗星走得刁钻,得过些年月才归位。”师父把抄满星表的黄麻纸卷起来,在掌心一下一下敲打,“桐丫头,恁得耐住性子等。”  “那要等多久?”  师父屈起两根干枯的指头掐算了半晌,最后泄了气,揉乱她额前碎发:“这个嘛……为师道行不够,也摸不透。横竖它哪天乐意来见恁了,自然就悬在那儿了。那颗星的脾性同老子一个样,是个顺毛驴,得哄。”  海桐握着树枝的手猝然定住。  她猛地抬起头,顺着斑驳的榕树枝叶间隙望出去——  紫微垣偏西,斗柄第三星正下方。  那点星芒并不耀目,甚至有些微弱,在浓墨般的夜穹中微颤微明,仿佛随时会被长风掐灭,却终究死死钉在原处,未曾挪动分毫。  海桐盯着那颗星,指尖战栗着,在泥地上画出第一道规整的圆弧。  一圈,复一圈。  中宫、十二辰、二十八宿、四象中星。那些沉埋在绝望、耻辱与药渣底下的算数格物,破土而出,呼啸着涌上心头。  泥地上的刻痕初时凌乱急躁,渐渐转为严密规整。  枯枝折断了,她捡起半截碎石接着画;石块磨钝了,便将指尖直接按进泥泞里。  每推演完一段刻漏与置闰,她便阖一阖眼,在神识深处如飞梭般复核一遍。  记忆深处,师父横着竹戒尺,声色俱厉地敲在她指节上:“小混账!八尺长的臬影,叫恁量七遍,恁量了六遍便敢报数?做事这般毛躁,是赶着去投胎?!”  “师父,那天上的星斗日行八十万里,它跑得这般急,徒儿能不急么?”  “急有什么用?”老头儿拨动算盘,算珠噼啪作响,脸上的笑意忽地隐退殆尽,眼底透着孤注一掷的肃穆,“所以咱们修这道历,就得赶在它跑偏前截住它。为师在大内司天监抄了半辈子星卷,受尽排挤,逃到这偏隅之地耗尽一生……就差最后那一口气。”  “差了哪一口气?”  “差的那一口气——”老头儿抬起浑浊的眼,干瘦的手指在她眉心极其郑重地一点,“该由恁自个儿亲手算出来。为师苟活到今天,等恁挑起大梁,等得胡须都白透了。”  夜漏过了一更,山风卷地,残叶翻卷。  海桐半跪在泥地中,单薄的身影被清冷的月辉拉得极长。  算到了最后一步。  半截树枝在复杂的交食余数间穿凿勾连,最终定格在一个极为古涩的度数符号上。  海桐死死盯着那个数字,浑身僵直,连呼吸都彻底屏住,生怕喘一口气,这由她神识亲手推演出的乾坤正历便会化为泡影。  她俯下身,颤抖着手,将最外圈的二十四气周天刻度重新描摹了一遍。  一笔一划,如刻金石。  待到最后一笔首尾闭合,海桐忽然呜咽出声。  没有嚎啕,周身却剧烈战栗起来。  她松开指间的碎枝,双掌撑在湿冷的泥地里,滚烫的泪珠断了线般砸下来,水洼洇开,打湿了地上那幅精密的星图。  “师父……”  沙哑的呼唤极低极细,散落在风里。  星野无声,苍穹无极。  风依旧森寒刺骨,周遭的一切依旧如刀似笼。  可她意识到,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斗,从未熄灭过。  不知跪坐了多久,风声细微一滞,海桐敏锐地察觉出身后异样的气息。  她霍然回身。  十步开外的古榕背阴处,静静立着一道深紫色的身影。  唐凌峰不知何时折返的。  衣摆掠着草叶的寒露,清冷的月色越过枝桠,落在他半边峭立的面庞上。  他立在十步之外的暗处,静默地望着她,目光清明沉定,像是在风里陪她站了许久。  海桐面颊泪痕未干,青丝散落肩头,下意识惊慌后缩,仓皇扯过衣摆去拍膝头的泥尘。  “你怎么……”她嗓音哑得几乎不成句。  唐凌峰未曾立刻逼近,停顿了片刻,才温和开口:“我从镇上回来,去烟海阁寻你未果,见此地有动静,便寻了过来。”  他这才迈步上前,步履轻稳。  走近两步,见她肩上那件玄色旧披风半边已滑落泥地,唐凌峰俯身拾起披风,动作妥帖地替她拢上肩头。  指节拂过她颈侧系带的一瞬,他的手微滞了半分。  海桐如遭雷击,猛地往后退缩了一大步。  松散的领口下,锁骨边缘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齿痕一晃而过。  唐凌峰眼睫微垂,目光未曾多停半息。他极其自然地收回手,后撤半步,将两人间的余地尽数拉开。  “在后头站了多久?”海桐飞快地将披风领口扣死,手背抹了把湿漉的脸,强作镇定。  “你补描外圈之时,我便在了。”  海桐微怔,低头看着满地交错纵横的繁复刻线。外行人瞧来,不过是神智不清之人在泥泞里的鬼画符。  可唐凌峰立在三步开外,足下严严实实收在最外侧的周天弧线之外,连半寸地砖刻痕都未曾踩踏。  “地上推演的,是何物?”他轻声相询。  海桐抿了抿干裂的唇瓣,转眸望向苍穹上那一痕孤星,苦笑了一声:  “少时随师父翻过几年浑天仪,学过些星盘推算之术。”她稍稍一顿,压下眼底翻涌的波澜,“闲来无事……权当给自己算个日子。”  第18章 那就去  海桐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沾满湿泥与草屑的手,有些局促地背到了身后。  唐凌峰未再出言询问。  他撩袍半蹲下来,借着冷冽的月色,垂眸端详地上纵横交错的刻线。他看得极慢,指尖虚悬在半空,顺着外圈一段规整的弧度无声抚过。  “你知道我在画什么?”海桐忍不住低声问。话一出口,她便懊恼地抿紧了唇。  唐凌峰未曾抬头,指尖停在一处标示着节气的刻线上:“你在定二十四气的宿度。”  他站起身,迎上她的视线。  海桐心头猛跳。她下意识想从那张平峻的面庞上找出客套或敷衍,可唐凌峰神情沉静,眼底没有轻慢,唯有一份极郑重的审视。  “少时在门中随长辈夜观星图,翻过类似的古图。”唐凌峰放缓声线,“只是哪怕门中擅长奇门机巧的长老,下笔也难有你这般分毫不差的细致。”  海桐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松开。夜风拂过面颊,将未干的泪痕吹得发紧,她低声问:“方才既瞧出来了……怎么不出声?”  “推历需凝神守一,容不得分心。”唐凌峰道,“而且,我想等你自个儿愿意同我说。”  海桐默然。  她又蹲下身,拾起断枝,将方才被风吹乱的几处刻痕重新描补周全,手腕比先前稳了许多。  唐凌峰未曾刻意靠近,只在她身侧三步外的干爽石阶上坐下,目光安稳地落在那幅星图上。  “前朝大乱时,唐门曾庇护过一位自北方流落入蜀的老先生。”唐凌峰缓缓道,“听说原是开封司天监的主簿,因不愿附和权贵,携着残卷一路南逃。巴蜀大雪封山那年,他在蜀道上快冻毙,被唐门巡山弟子救上山去。他随身带了半箱手抄旧图,其中一卷推算交食的古法,同你地上起笔的规制一模一样。”  海桐手中的枯枝蓦地停在泥土里。  “司天监”三个字如重锤般击在心口。  少时的小院里,师父喝多了酒,总爱倚在槐树下对着北面的夜空破口大骂。  他说开封城墙高得遮天蔽日,说自己在司天监抄了一辈子星表,最后因说了两句真话,被权臣一脚踹出京城,流落到这巴陵镇来讨水喝。  她从前总当老头儿是酒后胡言,此刻听唐凌峰提起,她才骤然惊觉,当年那些借着酒气撒出的怨愤,字字皆是斑斑血泪。  “那些手卷……还在唐门么?”  “封在藏书阁底层的铁匣里,寻常弟子不许翻阅。”唐凌峰淡淡一笑,“我初入门那两年性子野,被罚去藏书阁抄书,趁执事长老打瞌睡,偷偷翻过两卷。”  海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指尖在泥地上圈出半个弧,又问:“那唐少侠又如何断定,我不是照猫画虎、胡乱涂抹的?”  唐凌峰折下一截细枝,在身旁空地上信手勾出一道短弧,顺势点了三个凹痕:  “你方才推演到中旬,发觉角宿与亢宿的交角差了半刻,又折返去改了先前的置闰度数。胡乱涂抹的人只图好看,绝不会回头改错。能改,说明你心里有整张底稿。”  海桐怔在原地,看着泥地上的三个点,又抬头看他清俊坦荡的眉眼。这一年来受尽疯傻之名与折辱,她几乎快要信了自己当真只是个废人。  “我从前……跟着师父学过许多年。”海桐喉间泛酸,“师父常说,人心有私欲,私欲会骗人,可日月星辰行在九天之上,千百年不偏不倚,是这世上最容不得作假的公道。可惜后来师父走了,后山落了锁,我也再没碰过星盘……”  “他没看错人。”唐凌峰打断了她的自伤,语气沉着笃定,“你未曾辱没他的心血。”  海桐眼眶发热,将脸埋入膝弯,久久未语。  风穿竹林,带来微凉的夜露。  “巴蜀的夜空……当真如传闻那般辽远么?”她轻声问。  “当然。那边更辽阔,也更干净。”唐凌峰望向天际,“巴蜀的山很高,秋风一起,云雾都被压在山腰底下。过了雪线,天就黑透了,星星亮得扎眼。从前我也不明白,先祖为什么非要把门派立在高崖上。后来我一个人在峰顶守了一夜,才慢慢想通。离天近了,离凡尘纷扰也就远了。心里一开阔,许多原先觉得过不去的事,反倒都能放下。”  海桐抬起脸来,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际。今夜云层渐厚,群星隐退,唯有一线微光穿透云缝。  “若有朝一日能踏出这道山门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想亲眼瞧一瞧。”  唐凌峰收回视线,定定看向她:“那便去。”  字音不高,却没有半点犹疑。  海桐微怔。唐凌峰面色正肃,“海桐,我此番自巴蜀赶来,本就是为带你离开。”  海桐搭在膝头的指骨下意识收紧,眼底泛起苦涩:“骆海桑绝不会准的。他恨毒了我,巴不得将我熬死在后山,怎会容我踏出沧山半步。”  “他不得不准。”唐凌峰眸光沉凝,“只要你自个儿点头愿意随我走。”  “强闯山门么?”海桐心口一紧,“太白弟子遇刺后,庄内戒备森严如铁桶——”  “不必强闯。”  唐凌峰大袖微垂。袖底深处,那卷厚硬的文书正紧贴在他小臂上,隔着衣料泛着沉甸甸的温度。  出蜀那日,他便把那纸婚书揣在怀里。  一路行来,他反复琢磨说辞,想着该怎么把当年两家长辈定下的白头之约,堂堂正正说出口。  可今夜穿山赶来,见到的却是海桐满脸泪痕,伏在泥泞里描画星图。  她分明哭过,却仍守着那份尊严。此时拿婚书做解药,与施舍无异。  “今日午后,我与同门已将东西运进了客院。”唐凌峰神色坦然,耳后却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浅的薄红,“箱中备齐了当年骆伯父托付唐门的契证与信物。明日破晓,我便带着东西去见骆海桑。”  他迎上她惊疑的目光,“我答应过伯父要带你走,便绝不会让你像个逃犯一样奔逃。骆姑娘,在下定会让你挺直脊梁,当着全庄人的面,堂堂正正迈出山门。”  海桐呼吸微滞:“若是……他不认那些信物呢?”  “八荒各派有定下的铁律,江湖世家亦有撕毁不得的公道。”唐凌峰道,“容不得他放肆。”  山风拂过,吹动他深紫色的袍袖。  海桐坐在冰冷的石阶上,看着眼前这个替她谋算好每一寸退路的男人,心底那潭封冻成冰的死水,终于一寸寸消融。  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眼底所有的畏怯抹去:“明日……什么时辰?”  唐凌峰神色柔和:“明日卯时一刻,我来烟海阁接你,一同去前厅。”  海桐撑着身后的老树站起身,伸手拍净裙摆与膝头的泥泞,认真地点了点头:  “好。我等你。”  唐凌峰退开半步,月色下郑重向她抱拳一礼,“风露太重,早些回屋歇息。明日天明,一切便有着落了。”  言毕,他身形微动,如轻鸿般隐入苍莽林道,甚至未曾带落一枚沾霜的寒叶。  后山重归万籁俱寂。  海桐立在树下,望向地上那幅浸在月华中的星图,终于长长舒出了一口气。  第19章 幽泉伞  天色未及破晓,晨雾如白练般锁着深山。海桐系好衣带,轻手轻脚出了院门,未曾惊动偏厢熟睡的丫鬟。  古榕树下的薄霜微寒,唐凌峰早已立在阶前候着,深紫色的衣袂被晨露浸得发暗。  见她出来,他神色微缓,正欲开口,山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紊乱的脚步声。  来人灰紫劲装,腰间机括随步履撞得乱响,正是唐倪。  “凌师兄!”  唐倪一路疾奔,面色通红,按膝喘息道:“客院出事了!太白那三位……毒势昨夜陡然恶化,快不行了!”  唐凌峰眉心微蹙:“昨夜恶化的?何时起的变故?”  “三更前后。”唐倪嗓音发紧,“起初只是盗汗,后半夜面如死灰,后颈的乌红纹路直往天灵盖上爬。骆庄主在榻前守了一整宿,青玄师兄与唐端师兄连夜过去验看,谁也不敢轻易下针。”  “可探出是什么毒路?”  “瞧着像极了早年门中禁绝的‘幽泉伞’,可又拿不准。那毒烈得很,再耽搁半日,恐怕再难相救!师兄,你快去瞧一眼!”  人命关天,且是同道,海桐脱口道:“先去救人。”  唐凌峰侧眸看了她一眼,未立刻挪步,只问唐倪:“骆庄主差你来,可曾说不许旁人涉足客院?”  唐倪一愣:“那倒没有……庄主只催着要见能辨毒的人。”  “那便好。”唐凌峰侧过身迎上海桐的眼眸,语气沉稳,“海桐,你随我同去。”  海桐指尖微蜷,下意识缩进袖底:“眼下他心急如焚……我同你去,无异于当面揭他的逆鳞。”  “昨夜说好的,我定会带你堂堂正正见他,绝不让你在暗处东躲西藏。”唐凌峰神情清明,“太白弟子命悬一线,他此刻有求于唐门,满庄上下无人敢拦你。有我在此,不必惧他。”  海桐看着他挺拔的背脊,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  晨雾未散,三人疾步下山,直奔正庄客院。  推开沉重的木门,浓重刺鼻的腐苦药气混杂着血腥扑面而来。  三名太白弟子并排躺在里间榻上,双目紧闭,面泛死青,胸膛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。海桑独自立在床头。  听得推门声,海桑缓缓回过头来。眼底布满了通宵未眠的猩红血丝,周身散发着森寒戾气。  四目相对的瞬间,海桐脚下一滞,整个人如被毒蛇盯上般僵在门槛内。  昨日那些撕心裂肺的屈辱与折辱轰然涌上识海,激得她胃腑一阵剧烈痉挛。  下一刻,唐凌峰身形微移,恰到好处地将她挡在大袖之后,生生斩断了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。  海桑盯着唐凌峰身后的衣角,眸底暗流汹涌,几乎要择人而噬。可扫过榻上的师兄弟,眼底的翻江倒海终究被他咽回腹中。  他按下袖底紧绷的手,朝唐凌峰拱手一礼,“唐少侠,有劳了。”  唐凌峰微微颔首,行至榻前俯身查验。他两指搭上伤者僵冷的腕脉,翻开眼睑,又拨开后颈浸满冷汗的里衣。  一圈指甲大小的暗紫色环状淤斑赫然显露,其间隐约可见数道蛛网般的黑线蔓向脊椎。  唐凌峰指尖按在紫环上极轻地捻了捻,食指微不可察地一缩。  满室屏息。  良久,唐凌峰收回手,用白绢擦净指节,直起身来:  “确为‘幽泉伞’无疑。”  屋内温度骤降至冰点。唐青玄面色惨白,倒退半步撞在矮几上;唐倪更是倒抽一口凉气。  海桑下颌紧绷,哑声问:“此毒究竟是何来历?毒性几何?”  唐青玄抹了把额角虚汗,颤声道:“庄主有所不知……此乃巴蜀至阴的极品毒蕈所炼。中此毒者专噬骨髓真气,两三日后伤口溃烂,水米难进,体温如冰。短则七日,长则半月,便会将气血内力吸食殆尽,枯竭而亡。”  海桑喉间溢出一声冷笑,死死盯着唐凌峰:“唐门果然好手段。”  “庄主休要血口喷人!”唐端忍不住出声驳斥,“唐门早在八年前便颁下禁毒铁令,毒蕈房当年被老门主一把大火烧成白地,所有母株与手札尽数焚毁!绝非如今门人所制!”  “既然早已焚毁,”海桑视线如利刃般刮过来,“伤我师兄弟的毒,又是打哪儿来的?!”  几名唐门弟子面面相觑,青白交替,竟无人敢接话。  良久,唐青玄才低声道:“骆庄主……当年蕈房被毁前,曾有人暗中潜入,窃走过一批活体蕈株。失窃的,不仅是白鬼伞……” 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。  “明月心。”唐凌峰平静吐出三个字。  海桐一惊,后背不觉贴上了身后的冷墙。  十年前,江南狮子坡那个笑里淬毒的曼妙女子,猝然撕碎了尘封的记忆。  她原以为那场噩梦早已随父亲长眠地下,未料时隔经年,这柄阴毒魔刃竟借着太白弟子的残毒,再度悬在了沧山顶上。  海桑眸光剧烈闪动,转头审视唐凌峰,“沧山数名名医折腾半宿都不敢断言,凌少侠翻翻眼皮便能认准是传闻中的‘幽泉伞’?莫非……少侠亲眼见过?”  唐凌峰神色不见丝毫怒色,只淡淡开口:“当年唐门毒房首席宗师唐昭,庄主可知晓?”  海桑皱眉:“唐昭前辈二十年前罹难,与你有何干系?”  唐凌峰语气平稳如水:“唐昭前辈生前,门下只有过一名弟子——便是在下。”  海桑身形微僵,脸上闪过一瞬惊色。  毒宗唯一的衣钵传人。这分量足以碾碎一切质疑。  海桑眼底的防备终于寸寸崩开,化作难掩的焦灼。他闭了闭眼,双手抱拳,微微躬下向来冷硬的脊背,“方才失言,骆某在此赔罪。凌师兄既通晓此毒机理,还请看在八荒同气的份上,救我师兄弟一命!只要能拔除蕈毒,沧海山庄与太白门派,必有重谢!”  海桐缩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,心头微震。 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海桑低头。  他对师门同袍一片赤诚,重情重义。  可偏偏所有的温软情义都给了旁人,唯独将最扭曲、最肮脏的东西,全数倾泻在了她身上。  何其荒谬,又何其刺痛。  然而唐凌峰却垂下眼帘,未受这一拜。  “骆庄主,请起吧。”唐凌峰轻叹一声,“非我不愿救,而是有心无力。”  海桑身躯僵在半空,猛地抬头:“师兄,这是何意?!”  “当年我拜入师门不久,家师只教我辨识天下毒蕈和物候,还没来得及传授培植、炼药之法,便遭逢大变。”唐凌峰指节缓缓收紧,“幽泉伞的解药,必须以鲜活的母株菌丝为引,以毒攻毒。这世上早已没了母株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在下亦无能为力。”  屋子里落针可闻。  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掐灭。唐门诸人颓然垂首,唯余伤者痛苦微弱的抽气声在死寂中回荡。  海桑立在榻前,宛如一尊被抽空了生气的石雕。  第20章 婚书  堂中静得针落可闻。  众人皆以为此毒已成死局,唐凌峰才在死寂中缓缓开口:“或许……还有一线生机。”  海桑猛地抬眼盯向他:“什么生机?”  “云滇五毒教大祭司,蓝穆英。”唐凌峰道,“她与先师私交甚笃,早年在滇南瘴林一同试培过异草毒蕈。这世上若还有人能寻出幽泉伞的生克之理,唯有蓝前辈一人。”  海桑眼底猝然亮起一簇暗火:“可能飞鸽传书,重金请她来荆湖?”  “蓝前辈行踪飘忽,寻常信鸽入不得百越深谷。况且幽泉伞喜阴湿瘴气,唯在西南温润之地培得出药引。纵使千里迢迢请她来此,没有适候药料,也是徒劳。”唐凌峰平静迎视,“我亲自走一趟云滇。早年奉师命入滇,蓝前辈待我极厚,只要寻着她,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  言及此处,他的余光极淡地掠过阴影里的海桐,快得不着痕迹。  海桐站在暗处,指尖生寒。  海桑沉吟片刻:“来回需耗费多少时日?”  “换乘快马,日夜兼程,一月之内定携解药归庄。”  海桑敛衽一礼:“既如此,有劳凌师兄。盘缠马匹,山庄倾力备齐。”  “不必,唐门自有用度。”唐凌峰抬手止住他,话锋微转,“不过,在下尚有一事相商。”  “师兄请讲。”  “蓝大祭司长于蛊医杂学,尤精金石走脉、内伤宿疾。骆姑娘体内寒毒沉疴经年,寻常方药难以断根。”唐凌峰立于堂中,朗声开口,“在下想携她同赴云滇,请蓝前辈施针拔除痼疾。”  海桐心口狠狠一撞。  当着满堂名门弟子的面,以救命医疾之由……也许,海桑真会放她一遭。  海桑定定看着唐凌峰,良久,目光才缓缓移向屏风阴影里的海桐。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,  “凌师兄好意,骆某心领。只是我这姐姐身子孱弱,受不得风吹草动。云滇万水千山,路途颠簸,她熬不住。况且我同门命悬一线,带上病弱之人,脚程慢上半分,便是拿他们的命去赌。”  唐凌峰早料到他不会轻易放人,跨前半步,截断了他的推诿:“庄主顾虑在理,但在下略通岐黄,途中自有药石护持,断不致拖慢行程。”  言罢,他侧转过身,目光径直落在海桐苍白的面容上。  他平平递出掌心,眼神沉静而笃定:  “山道险远,有唐某在一日,定保姑娘周全。”  那一瞬间,后山经年的阴冷仿佛被这只手撕开了一道天光。海桐喉头微哽,正欲上前——  “姐姐。”  海桑的声音幽幽切了进来,温润得近乎含蜜。  他缓步踱至海桐身侧,目光只停留在自己绣满暗纹的袖口上:“凌师兄救人心切,你何苦任性添乱?半道上若有个三长两短,岂不辜负了凌师兄这番救人的苦心?”  他借着身形遮挡,微偏过头,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垂,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戏谑道:  “昨日赭园那出皮影戏……杨妃如何展翅,明皇如何按着她折腰……等凌师兄回来,我请戏班子在这正堂排上一出,借着满堂烛火给他们几个演上一遍,你说,可好?”  海桐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。  被扯碎的裙裾、被强行按住的撞击、覆在耳边逼她吐出的低吟……  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,借着戏文的幌子,将她扒光示众。  他疯了。  海桐浑身战栗,冷意直透骨髓。她缓缓垂下眼帘,再抬起头时,眼底已是一片死灰般的决绝:  “……凌师兄,海桑说得在理。太白诸位少侠的性命要紧,我跟去……只会拖累行程。我留在庄里将养……等你回来。”  “海桐。”唐凌峰眉头骤压。  海桐却迎上他的目光,眼底带着近乎哀求的决然,轻轻摇了摇头。  唐凌峰袖底的指节猛地扣住折扇机关。  精钢机括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鸣,他死死盯着海桐眼底的痛苦与哀求,手指寸寸绷白,终究……还是一点点松了开。  “既然如此,听姑娘的。”唐凌峰收敛目光,转向海桑,“巴陵镇郊近日有青龙会探子出没,我留唐端、唐倪在镇上策应,青玄随我入滇。”  海桑拱手:“有劳二位。只是同门这几日的关隘,该如何照料?”  “在下自会备妥保命之法。”唐凌峰取出一纸药方递给唐倪,“此方名为‘止溪丹’,一日两粒。每隔五日,需由小倪携门中丹炉重新配制一批,亲手送进客院喂服。若断一日,神仙难救。”  唐青玄面色肃穆:“事不宜迟,我与师兄这便回去整备——”  “不急。”唐凌峰截断了师弟的话,目光冷冽地落在海桑脸上,“骆庄主,有些东西在下自巴蜀一路带了过来,原本打算归程之日再做计较。今日既然话赶到了这里,借一步说话。”  海桑眸光微凝,扯了扯嘴角:“凌师兄请,后堂奉茶。”  书斋内光线幽暗,门扉在身后沉沉闭合。  唐凌峰未碰案上的茶盏,立在案侧,神色冷峻:“方才你在外头拿什么把柄逼她改口,唐某不问。但我离庄这段时日,她若有半分闪失,唯你是问。”  海桑倚在紫檀椅背上,指尖轻扣扶手:“她是沧海山庄的大小姐,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。唐少侠一介外客,把手伸进别人的家门里,不觉得太逾矩了么?”  唐凌峰面无波澜。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泥金硬纸裱糊的厚重契书,平平铺展在两人的案头正中。  纸页泛黄,正中两方朱印并列排开——  左方是老庄主骆雁霜的私印重章;右方则是唐门门主唐飞俞的玄铁印信。  海桑指尖的敲击声猝然停滞在半空。  他死死盯着那方属于父亲的朱印,眼角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。  良久,他才慢慢抬起头,眸光阴鸷:“旧物一张。唐少侠拿这个出来,意欲何为?”  “这是令尊生前亲赴巴蜀,为我与海桐定下的婚约。”  唐凌峰直视着他,语气压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  “太白同门身中奇毒,唐某念及八荒大义,愿身赴滇南瘴林取药;但我此行九死一生,全因令尊临终托孤之重,为的是迎娶海桐下山。”  唐凌峰指尖按在婚书正中的朱印之上,目光如刃:  “此去凶险,若我回不来,或是海桐在这庄里遭了什么变故,那解药自不会再入沧山半步。太白三位少侠的性命,如今全系在海桐一人身上。一月之后我回庄,若海桐安然无恙,解药双手奉上。但凡她少了一根头发,太白那三口棺木,便由骆庄主亲自去备罢。”  海桑喉底溢出一声极沉的冷笑:“拿我师兄弟的命逼我?高门世家的首徒,行事竟也这般卑劣!”  “待君子以礼,防恶徒以刃。”唐凌峰收回手掌,声线没有一丝波澜,“每隔五日,小倪会进庄送一次续命用的止溪丹。海桐平安,药便准时入喉。此外,这纸婚书的誊本与在下的亲笔长信,已稳妥封存暗桩。三十日内海桐若在这庄里有何意外,信件自会八百里加急送至秦川,呈在风无痕掌门案前。”  唐凌峰直视着海桑,字字如冰石落地:  “信中只陈一事。唐门弟子倾力赴险,救太白弟子于危难。太白弟子骆海桑悖逆父命、毁诺囚亲。风掌门眼里揉不得沙子,届时孰是孰非,天下八荒,自有公论。”  海桑扣在桌沿的五指寸寸收紧,硬生生在坚硬的木料上掐出道道凹痕。  太白师门、八荒公论、同门性命。  那张俊美的面容在昏暗里变幻不定,眼底波涛翻涌,却终究不得不一点点强压下去。  海桑从牙缝里逼出五个字:“你在要挟我。”  “以直报怨罢了。”唐凌峰道,“定数在前,庄主自决。”  死寂在书斋里盘旋良久,海桑那只死扣着桌沿的手,终于极慢、极克制地一寸寸松开。  “……一月之后。”海桑闭了闭充血的双眼,嗓音森寒,“我同门若断了气,沧海山庄上下,定叫你唐凌峰血债血偿。”  唐凌峰神色如常。他俯身,将那卷泥金婚书重新卷拢,纳入袖中。  他霍然转身,抬手推开了书房大门。  天光破云而出,将他挺拔冷肃的身躯映得一片雪亮。  门外的海桐抬眼撞上他的目光,唐凌峰脚下一顿,向她极轻微地颔了颔首,袍袖轻拂,大步迈入天光之中。  第21章 告别  海桑点齐十名按刀精锐,将唐门一行一路护送至沧山脚下。  山脚界桩分道——唐凌峰与唐青玄策马西行,直奔云滇五毒教总坛;唐端与唐倪则折回巴陵镇郊暗桩,盯死青龙会动向。  临行前,唐凌峰折步走向道旁的古松。海桐早在此处候着。  晨雾湿寒,松针垂露。她未出声,只静静端详他片刻。见他眉宇沉静、未添新伤,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定。  “上午在内室……你同他说了什么?”海桐压低声音。  “我言明利害,他若想得解药,便需保你这段时日安然无恙。”  海桐微默:“若他事后反悔呢?”  “他不会。”唐凌峰语气笃定,“太白同门的命,重过他眼前的一切。”  海桐迟疑片刻,仍问:“先前你说……有紧要物件要亲手交予他过目,究竟是何物?”  “他已看过了。”唐凌峰伸手极轻地牵了牵她的衣袖一角,眼底浮起一丝温色,“眼下局势凶险,还不是摊开来说的时机。等我取药平安归来,再当面同你细说,好么?”  迎着他清明的目光,海桐没再多问,轻轻颔首。  唐凌峰解下鞍旁行囊,取出一叠麻绳扎好的青麻纸与几包油纸裹严的川料,递进她掌心。  “每隔五日,小倪会进庄送一次续命的止溪丹。你每回抄半页星表交由他带出。骆海桑不懂司天推历,你手底下的真章,这庄里无人能仿。若哪一回断了纸笺,我便知庄内生变,定立时折返。”  鼻端嗅到一股辛香清冽的花椒与草果气味,海桐唇角微弯:“唐少侠出门办这般要命的差事,随身还带着蜀中调料?”  “蜀道湿寒,怕换了水土吃不惯。”唐凌峰温声应道。  可那点笑意转瞬便散在风里。看着她抱紧纸包的单薄身形,唐凌峰心头蓦地一紧,上前一步,  “海桐,此去云滇我不惧路险。我唯独放心不下的,是留你一人在庄里。若你真觉难熬……我现在便能带你走,先去巴陵镇郊暗宅住着,有小端小倪在,他们会守着你。”  海桐抬眸凝视着他,眼底翻涌过波澜,良久,却缓缓摇了摇头。  “我留在庄里。”她字字平静,却透着股折不弯的韧劲,“等你把药带回来,我自会堂堂正正走到山门前,随你去巴蜀。”  唐凌峰抿了抿唇,终究未再劝解。  山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,唐凌峰抬手替她拂开,手掌在半空微滞——似想拥她入怀,又唯恐唐突了佳人。  海桐看着那只悬空的手,她迈出半步,整个人轻轻倚进了他的胸膛。  唐凌峰身躯骤僵,顿了数息,双臂才极其珍重地收拢,将她严实抱进怀里。  坚硬的衣料间浸着淡淡的草药与硝石气,被冰冷的晨风吹得微凉,又被急促的心跳一点点焐热。  唐凌峰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,将喉间翻滚了无数次的话送进她耳际:  “等我回来。”  海桐闭目,用力点了点头。  松林下,海桐一直目送两骑绝尘而去,直到蹄声彻底消融在深山暮霭中,才慢慢放下酸痛的手臂。  垂眸看时,怀里的油纸包已被她攥得满是褶皱。  当夜回了烟海阁,海桐掩好门窗,自衣柜深处翻出那枚暗青色的蜀锦香囊。  她将唐凌峰留下的药方仔细叠好压在囊底,指腹隔着锦缎摩挲了一下里头干枯的竹叶,随后稳妥塞入枕芯最深处。  熄烛合眼,窗外夜风呼啸,心底却前所未有地清明安定。  唐凌峰离庄后,海桑果真未曾再登后山。  外有青龙会伏兵环伺,内有太白同门生死一线,海桑终日奔走,常是二更过半才踏着夜露归庄,天未破晓又策马出巡。  海桐白日多在客院帮着何大夫煎药照看,海桑偶尔深夜探视,两人心照不宣,一次也未曾打过照面。  这日傍晚,天际落下了冷雨。  海桑尚未回庄,客院榻上的公孙云台等人虚汗湿透了中衣。海桐主动揽下擦洗,催连熬数日的何大夫先去饭堂用膳。  刚拧干手里的温帕,海桐的手背冷不防被一只冰凉粗粝的大掌稳稳覆住。  她骇然回眸——  海桑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。墨色鹤氅覆着一层湿冷的雨珠,面如白纸,眼底布满了深红的血丝。  “我来吧。”他嗓音沙哑微弱。  海桐触电般抽回手,将湿帕撂进铜盆,退后半步便要出门。  “去哪儿?”海桑站在榻前,目光落在同门青黑的面庞上。  海桐脚步微顿:“回烟海阁。”  “外头正落雨,山道泥泞。”海桑声音平淡,“等巡夜的人回转,我差人送你。”  “不必。”  海桐冷冷丢下两字,抬步迈出门槛。  冷雨扑面,海桐刚从门廊下拾起油纸伞,身后再度传来海桑的声音:  “桌上有个包裹。丐帮的秦岭托人送来的,说是给你的东西。”  海桐指节猛顿,折身跨回屋内。  几案一角,搁着一只用干荷叶裹紧的小包。  最外层的细麻绳打着个古怪歪扭的结:规整绕了三圈半,收口多挽了个活扣,利落塞进第二道绳圈底下。  “你在何处撞见她的?”海桐走上前。  “就在山脚下。她被拦在界桩外,正同守卫吵嚷。”海桑端起水盆走向外间,自始至终未多看一眼,“外头探子多,不知底细之人,不能随意放上山。”  海桐挑开那个熟悉的绳结。  荷叶干瘪泛黄,下角还蹭着未干的黄泥,里头码着几样粗糙的面糕——山楂糕、桑椹糕,还有几枚压得结实的桂花酥。  甜腻的米香混着野果的微酸,是久违的市井粗味。  拿起一块暗红的山楂糕,模具压出的花纹深浅不一,右上角还缺了半个指甲大的月牙豁口。  当年巴陵街头那个分文不取、塞给她荷叶包的丐帮弟子,后来北上燕云杳无音讯,如今这缺角的野果糕,竟成了乱世里故人尚存的唯一凭证。  海桐垂眸,指腹轻轻抚过那个歪扭的豁口。  冷风夹着雨丝穿堂而过,眼眶无声泛起了一丝温热。在这座冰冷的牢笼外,到底还有人一直记挂着她。  第22章 破戒(1)  外厢檐下,细雨未歇。檐角的积水一线线垂落,清脆地砸在青石阶上。  竹帘微动,海桑抬步跨了进来。  他的目光先是在案头那包用细麻绳扎紧的荷叶包上停了停,眸光沉暗,未置一词,径直行至榻边查看昏迷同门的脉息。  探完脉,他折身回案,在离海桐三步外的圈椅上落座。提壶斟了两盏热茶,指尖微屈,将其中一盏推至她手边。  热茶白汽氤氲,海桐冷冷盯着那盏茶,未动分毫。  “怎么,”海桑眼皮未抬,修长的指腹缓缓碾过滚烫的杯沿,“怕我下毒?”  “庄主的茶,我消受不起。”海桐别开脸。  海桑轻笑。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,随手翻开手边的药册,指尖翻动纸页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满室死寂,唯有茶烟袅袅与门外绵密的雨声交织。  一名背着药篓的药师冒雨跨进门槛,骤然撞见这僵冷的对峙,步子猛地一滞。  海桐再耐不住这屋子里的氛围,抱起案上的荷叶包起身:“既有人照料,我便先回了。”  海桑合上药册,随手取下门廊旁的大氅:“外边雨大,我送你。”  “不必。”  海桑未理会她的抗拒,撩帘踏入雨中去解石阶下的缰绳。  海桐心头猝慌,趁他背身解结的空当,抓起门边的油纸伞,将荷叶包死死护在怀中,提起裙裾逃命似地冲进了雨幕。  奔出十数丈,她才在山道拐角处扶着湿冷的岩壁回头望了一眼。  客院檐下的风灯在水汽里晕成一团昏黄惨淡的虚影。  海桑牵马立在阶下,雨丝密密砸在他宽阔的肩头,水渍顺着峭拔的下颌往下淌。  他就那般静立在雨雾深处。  隔着雨幕,视线像冰冷湿腻的蛛丝,幽深地凝视着她。  海桐打了个寒战,收回视线,踩着泥泞疾步往后山逃。  一路奔回烟海阁,推开柴扉掩严门扇,外头山道空蒙,唯有树影萧瑟,四下无人,她悬着的心才落回腔子里。  屋内昏暗冷清。海桐褪下湿透的外衫,脱力地坐到桌前,就着窗外惨淡的余晖解开荷叶包。跑得太急,边角上的几块山楂酥糕已被撞碎成屑。  她拈起小半块碎糕送入口中,酸涩混着清甜化开,刺激着发干的咽喉。眼眶猝然一阵酸热。她将余下的糕点严严实实包好,放进了妆台底层。  房门被轻轻推开。  瑛瑛提着食盒,另一手托着冒着浓黑热气的药碗走了进来。见海桐端坐在桌旁,小丫头呼吸明显滞了一瞬,手腕微抖,药汁险些洒出来。  “小姐……回得这样早?”  “雨路难走,便先回来了。”  瑛瑛低着头布菜,又将那碗温黑的汤药推到案头正中,声音有些发飘:“这是何大夫刚煎出来的定神固元汤,特意交代……务必趁热喝了……才顶用。”  她说完却未走,蹲在炭盆前添了几块银霜炭。  屋里渐渐回暖,瑛瑛站起身,双手绞着围裙的布角,眼神闪烁,甚至不敢抬眼看海桐的脸:“小姐可要热水擦洗?奴婢……去烧水……”  “不用忙了,衣衫没湿透。”海桐拿起竹筷。  瑛瑛站在案侧僵了许久,嘴唇翕动,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:“那……药万莫放凉了。” 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,步履凌乱慌急,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。  “瑛瑛。”  丫头身形猛地一僵,在门槛处刹住脚,整个人绷紧。  海桐看她神色惶然,只当她是白日里受了什么委屈,放软了语调:“忙了一整日,早些回房歇着吧。有什么事,我们明天再说。”  门槛边的人背对着她,仓皇应了声,逃也似地掩门离去。  屋内重归死寂。  海桐勉强吃了小碗饭,端起那碗黑沉的药汁。  汤药入口苦涩黏腻,舌根深处泛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微腥异香。  她胃里翻江倒海,连灌了两大口凉茶,才勉强将那股反胃压了下去。  挑亮油灯,海桐取了卷旧书倚在榻边翻看。然而翻过两页,眼前的字迹便开始扭曲、重叠,渐渐融成一片光斑。  起初只是胸口发闷。  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小腹深处猛然腾起一缕诡异的火苗。  带着一股滚烫黏腻的潮意,顺着四肢疯狂向上蹿爬,烧得她皮肉都在发颤。  耳后、颈窝烫得骇人,额前却大片大片渗出冰冷的虚汗。  “呃……”  海桐扶着案角想站起来倒杯凉水,双膝却像是被剔了骨,猛地一软,整个人重重跪跌在脚踏上!  经脉在体内剧烈抽搐,内力全无的肉躯在霸道的药力面前溃不成军。  那燥热如春潮决堤,直冲下腹,隐秘之处泛起一阵阵令人羞耻的空虚与麻痒。 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。  海桐死死握住拳头,指甲刺破皮肉借痛提神,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,扯过被褥将自己死死裹住,抖着手扯落了床帐。  黑暗降临,身体的感知反而被放大到了极致。  药力在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,骨头里像是有千万只细蚁在疯狂啃噬。  她动弹不得,连抬一抬手臂的力气都被抽得干干净净,舌根麻木,只能溢出断断续续、湿热破碎的气音。  中衣已被冷汗和潮意浸透,单薄的布料紧紧贴在发烫的皮肉上,稍微擦过被面,便引来一阵令人崩溃的战栗。  万籁俱寂,唯有窗外雨声沙沙。  不知挨了多久,外间虚掩的门扉忽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钝响。  “吱呀——”  心脏都停了一拍。  脚步声踏碎了死寂。不急,不缓,踏过外间的青砖地,又缓缓进入内室。  沉香混着夜雨的湿寒之气,幽幽钻入帐幔。  床板微沉,身侧的褥子深陷下去一块。  有人在床沿坐了下来。  昏黑无光的帐中,海桐拼命想要睁眼,眼皮却沉如铅块。  她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就悬在上方半尺处,在浓黑的夜色里,一点点剐蹭着她被情热折磨得扭曲发抖的躯体。  一只冰凉干燥的大手探了进来,温柔地替她扯开裹得过紧的被角。  指背微曲,似有若无地贴上了她滚烫潮湿的颈侧。  极凉与极热猛然相撞。  “嗯……”一声带着哭腔的软腻呻吟不可抑制地从唇缝中溢出。  海桐如遭雷击,羞耻与绝望在脑中轰然炸开。可身体却在这冰凉的触碰下无可救药地战栗、渴望。下腹那股燥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穿。  来人并未继续动作。他就这般坐在榻边,只是安静地垂眸,听着她急促凌乱、带着水汽的喘息在逼仄的帐子里回荡。  微风卷动帐帘。  阴影沉沉压了下来。冰凉的长发散落,贴上海桐裸露在外的滚烫锁骨。微凉的鼻息擦过她泛红发热的耳垂,薄唇几乎含住了她战栗的耳轮。  寒雨的冷意与鼻息喷洒在耳道深处,激得海桐周身汗毛倒竖,从灵魂深处泛起一阵寒意。  黑暗中,那道低沉的嗓音幽幽滑入耳际:  “姐姐。”  第23章 破戒(2)h  两个字沉沉压落耳廓,带着温热潮湿的气音,丝丝缕缕沁入。  海桐死死阖着眼帘,明知他就悬在咫尺之外,浑身筋骨却软得像被抽了髓,连偏一偏颈侧去避让的一点气力都使不出来。  死寂中,海桑微凉的薄唇轻慢地印上了她滚烫的耳轮,似轻羽掠水,一触即分。  “呜……”海桐浑身剧烈一颤,齿关到底泄出一声带着哭音的战栗。  耳畔随即荡开一声短促的哑笑,带着猎人收拢罗网时的残忍从容。  身侧微风拂动,海桑在榻沿直起身,并未再逼近。  海桐十指死死抠进身下的粗席,后颈渗出一层又一层湿滑的虚汗。屋内逼仄昏黑,唯余窗外绵密的落雨声,混着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微弱火星。  体内那团邪火不仅未歇,反倒因方才那蜻蜓点水的一触彻底轰然炸开。  单薄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,冷硬黏腻地贴着皮肉。  每一次起伏的喘息带起衣料微末的摩挲,都激得腿心深处泛起一阵阵难耐的空虚与麻痒。  黑暗中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——  海桑在解衣。外袍委地,环佩微鸣,在死寂的雨夜里格外清晰。  榻面微陷,坚硬清冷的身躯自她身侧贴了上来。  海桑襟怀半敞,带着一身夜雨的寒气。  海桐那身滚烫如烙铁的皮肉像久旱逢甘霖,在霸道药性的驱使下,竟本能地、毫无廉耻地朝着那抹冰凉倾陷过去。  海桑顺势揽住她软若无骨的腰肢,右腿屈膝,强硬而缓慢地挤进了她微敞的双膝之间。  仅隔着两层濡湿的薄布,冷香排山倒海般灌入肺腑。  海桑覆着薄茧的长指自后腰滑入,沿着突出的脊骨一寸寸极慢地攀爬。  指腹极凉,背脊极热,所过之处,激起一阵阵痉挛般的战栗。  指尖行至颈后大椎穴,修长的拇指按住她剧烈跳动的血脉,重重一碾。  “呃——!”  海桐的呼吸瞬间被碾得粉碎。  那阵凉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尾椎,在深处化作狂暴的情潮轰然砸入下腹。  海桐本能地想夹紧双膝抗拒这股灭顶的酸麻,却反倒将横在当中的那条长腿死死绞在了两腿之间。  腰间那根细弱的系带不知何时已被他单手挑散。  微凉干燥的大掌长驱直入,严严实实贴覆上她湿汗紧绷的小腹。  掌底生寒,腹底如焚。小腹猛烈收缩,尖锐的酸胀直冲天灵盖,海桐再也按捺不住,唇缝里脱口溢出一声失控的哭音:  “啊……”  软媚入骨,在逼仄的帐子里荡开。  海桐被自己这声呻吟吓得面无血色,惊惶地想要蜷缩后撤,湿透的薄裤却在无措的蹭动中,毫无章法地碾过海桑紧绷坚硬的腿骨。  薄绸早被体内泛滥渗出的热液浸成半透明的一汪,冰凉滑腻地贴在敏感发烫的核芯上。  她并拢不得,只能被动地骑跨着他。  每一次不安的挣动,娇嫩充血的嫩肉便隔着湿布在他坚硬的腿肉上重重研磨一遭。  又湿,又热,又麻。  理智在极致的煎熬里层层瓦解。 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彻底失守的。  起初只是想躲开小腹上那只冰凉的大手,可腰肢越是发软下陷,最隐秘的那处便越是饥渴地紧咬不放。  她眼角还挂着泪,腰胯却顺着本能缓缓沉下,贴着他硬朗的肌肉,急切、细碎而不知廉耻地蹭弄碾压。  湿濡的布帛在极窄的方寸间挤压摩擦,发出微弱黏腻的声响。  终于,在某一记失控的深陷中,充血的花核重重嵌进了他膝头紧绷的筋骨!  轰的一声,酸胀至极的战栗如雷霆般在脑海中炸开!  海桐十指痉挛着掐碎了身下的薄被,喉底溢出一连串支离破碎的急喘。  深处的软肉剧烈痉挛,积蓄已久的蜜水彻底决堤,浇透了薄裤,顺着海桑的大腿滚烫地洇湿了一大片。  良久,海桐才从灭顶的窒息中找回一丝神志。眼睫湿透,涣散的眼眸透过水汽,对上了上方那道居高临下的身影。  海桑不知何时已支起身躯。  她本以为他又会像从前那样,逼她直视自己的不堪,狠狠嘲弄她的卑贱。  可这一次,海桑没有。 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,随即漠然侧过脸,望向窗外无边的大雨。  昏暗的微光勾勒出他冷峻峭拔的侧颜,眼神深静冷寂,不见半分波澜。  仿佛方才那一滩泛滥的春潮与他毫无干系;仿佛他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过客,冷眼旁观着一头困兽在欲网里徒劳挣扎。  高潮退去后的极度空虚如深渊般将她吞没。药力在血脉深处疯狂反扑,每一寸骨肉都在叫嚣着渴求,可眼前唯一的解药近在咫尺,却冷若寒铁。  自尊被彻底烧成了齑粉。  海桐眼尾泛出触目惊心的红,颤抖着抬起发软的双臂,一点点环上那截修长紧绷的脖颈,将自己滚烫汗湿的身躯毫无保留地贴进了他的怀里。  她主动凑上前去,带着满腔的绝望与哭腔,覆上了他微凉的唇瓣。  她不会亲吻。  只是凭着濒死般的本能,用两片咬破的唇瓣死死贴着他、吮咬着他,湿软的舌尖颤抖着撬开他紧抿的齿关,将发咸的泪水一口口渡进他的喉咙深处。  “亲我……”  泪水在两人齿间化开,苦涩刺喉。她仰着细弱的颈项,像久溺的人终于触到一线可攀的岸。  “别看外头……求求你……看我……救救我……”  海桑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到了极致。  那一层强撑出来的冰冷死寂,在尝到她泪水与主动投喂的软舌的刹那,土崩瓦解。  “唔——!”  海桑扣住她的后脑,舌尖野蛮地反卷入内,将她未及吐出的呜咽全数绞碎在深吻中!  大掌顺势探入裙底,一把攥紧湿软黏透的亵裤,内力微震,“刺啦”一声裂帛碎响,薄布被生生撕开扯落!  海桑沉下身躯,屈膝顶开她酸软的双腿,通体滚烫的硬铁裹挟着粗暴的凶性,抵上了那处不断收缩吐露春水的关隘。  海桐浑身战栗,娇嫩的软肉在滚烫的触碰下贪婪地开合。  海桑握住腰身,沉沉向下推挤——  “啊……嗯……”  极其缓慢,亦极具折磨。  粗硕的肉棱将红肿的花壁寸寸撑开,方才泄过一次的内壁敏感到了极点,如烧融的脂玉,死死咬合吮吸。  筋络每一次碾压刮蹭,都引来一阵直击天灵的麻痒,逼得海桐仰面哀啼。  行至大半,海桑却骤然刹住了势头。  只剩最深处的一线未破,他就那样深深楔在深处,胸膛起伏,粗重地喘息着,生生停了下来。  不上不下的极度胀满与未尽的空虚让海桐几欲发疯。  她眼底雾气蒙蒙,被药性彻底剥夺了最后的神智,纤细的腰肢主动向上挺送,用尽全身的气力,将那最后的凶险一口吞至最底!  “呃啊——!”  两人同时从齿间挤出一声变调的低吼。  海桑结结实实撞进了最深处,眼眶猩红地俯视着她失神泛红的面容:  “是你自个儿……求着吃尽的。”  他咬牙低吼,再无半分克制,劲瘦的腰腹悍然拉开,狂暴地挞伐冲撞起来!  “啪、啪!”  皮肉相撞的沉响混着水渍在床幔间回荡。每一次抽出皆带出大股温热,复又狠绝地贯入最底,粗暴碾过深处最脆弱的那粒硬核。  海桐被撞得身子在凌乱的褥上不断向上滑动,手指在凉席上抓出白痕:“轻些……太深了……好涨……”  海桑充耳不闻,眼底全是暗火。他俯身捞起她两条酸软无力的玉腿,一把折起压向她自己的胸口!  大敞到了极致的姿势下,每一次贯穿都避无可避,直凿最深处的宫门。  “啊……!”  麻痹的电流自交合处疯狂炸开,海桐眼前阵阵发白,十趾紧绷,喉间的啼哭细碎破碎。  内壁如发狂般绞动,整个人在他身下软成了一滩春泥,被动承受着疾风暴雨般的凿击。  海桑将滚烫的额头埋进她的颈窝,大掌扣紧她的腰骨,动作愈发迅猛狠戾,可他的脊背……却在不易察觉地发抖。  他不敢看她的眼。  可目光终究落了上去。  海桐唇瓣半张,乱发贴在颊边,瞳孔涣散,两滴清泪顺着太阳穴悄然滑入发鬓。  那是被灭顶的情欲逼出来的泪水,艳红的潮晕从脖颈一路漫开,在昏暗的夜色里触目惊心。  她大概恨透了这双眼,也恨透了他这个人。  冲撞的动作一刻未停,勒在她腰间的手骨却用力得泛白发颤。  在极致的欢愉顶峰,他的脑海里翻腾的,却是那纸沉甸甸的唐门婚书;是那个他不配拥有的拥抱;是她在后山松树下,笑着送唐凌峰离去的模样。  她笑得那样干净,像一片他倾尽毕生也抓不住的云。  此刻她就在自己身下,被迫吞咽着他的每一次深入。  她溢出的哭音是他亲自逼出来的,可落在心头,却像浸了盐水的皮鞭,一下下抽得他神魂俱裂。  他用最下作的手段留下了这一夜。  又有什么资格去问她,这些不见的日子里,可曾想过他一次?  第24章 破戒(3)h  海桑知道她又要登顶了。  内壁如翻涌的春潮层层绞紧吮吸,每一次抽离,皆带起一阵黏腻细微的拉扯。每一次沉沉贯入,都像陷入了湿热融化的软玉里。  “别……顶到里面了……不要……不要顶那里……”  她神智早已被情潮烧成了一片混沌,唇瓣咬得血艳欲滴,溢出的声音碎得不成调子,全然没了往日高悬云端的庄重。  指甲无意识地抠进他滚烫坚硬的脊背,留下一道道充血的抓痕;两条脱力的长腿却违背意志般缠在他腰侧,随他的动作无助地起伏。  她怕极了,怕稍一松脱,整个人便会被这滔天灭顶的浪潮撕碎碾烂。  她开始无意识地溢出微弱的气音,带着哭腔的喘息一下下刮蹭着海桑的耳膜。  他撞得越深,她颤得越碎。  仿佛只有将她逼至悬崖尽头,逼得她十趾蜷紧、失神在他身下哭泣,他才能确信,确信这具温软的身躯还在他怀里,还带着滚烫的人气,而不是一具随时会与风化去的空壳。  身下忽地一空。  冰凉的夜风骤然灌入,海桐空虚得失神轻哼了一声,双腿本能地向内收拢。  海桑眸光一沉,甚至不给她一丝喘息的间隙。  他单臂揽住她单薄的脊背,铁钳般的大掌扣死她的软腰,将浑身脱力的她整个人从榻上抱起,转为面对面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!  海桐软得像被剔了骨,雪白细腻的肩颈随着动势晃动,下颌无力地搭在他汗湿的肩窝,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。  海桑一手自下扶住粗长的凶器,抵住濡湿不堪的狭口,随即按着她的腰肢狠狠向下压覆——  借着身躯下坠的凶狠重力,肉刃毫无阻滞地直没至柄!  “呀啊——!”  海桐猛地仰起修长脆弱的细颈,喉咙深处逸出一串断续微颤的啼哭。  深处湿热紧致的软肉攀绞上来,海桑被咬得头皮一阵发麻,粗重地闷哼一声,自齿缝间吐出一口滚烫浊气。 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,劲瘦的腰胯自下而上,猛烈地向上顶送!  “啪!”  海桐被顶得向上猛烈一颤,复又被按着重重落回原处,吞得更满、更深!未及平复,第二记狠顶已悍然撞了上来,由慢转急,一次比一次沉重。  “慢些……要坏了……里面好烫……受不住了……”  她被颠得神识尽散,脖颈后仰成优美绝望的弧度,复又脱力地垂跌回他肩头。  断续零碎的泣音全无遮拦地散入风雨声中,伴着皮肉相贴的沉闷声响,在昏暗的雨夜里格外撕心裂肺。  两人相贴的腹部尽是淋漓的水汗,在起伏间剧烈摩擦。  海桐双手虚浮地搭在他汗湿的肩骨上,任由身躯随他的暴烈动作剧烈震颤,骨节早已化成了胶泥,唯余体内被他填满的那一处,仍在不受控地死死咬吸着不放。  海桑忽然抬手扣住她的下颌,逼她睁开眼来。  暗红将熄的炭火微光里,海桐眼睫颤抖着掀开一线,眸底尽是失焦涣散的水雾。  借着暗光,她看见他深锁的眉宇、咬紧的颌骨,看见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,看见他喉结在急速吞咽。  冷硬的肌理被汗水浸得泛着微光,紧绷得像一头年轻俊美的恶狼。  她失神地看着,高热与极致的欢愉在神识中疯狂翻搅,理智荡然无存。  她竟下意识偏过头,将发颤滚烫的唇瓣贴上去,一下、一下,极轻柔、极依恋地细吻着他指骨上的汗珠,喉间溢出幼猫般的微哼。  脑海中轰然一声。  海桑喉底逼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嘶,双臂如铁锁般将她死死勒入胸怀,腰胯的顶送彻底化作了疾风骤雨般的狂攻!  每一次下坠,都深深捣进花心最敏感的肉核,每一次狠顶,都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肉彻底碾融在一处!  海桑死死咬紧牙关,整个人紧绷成一张濒临断裂的硬弓。  他怕极了。  他怕天光破晓,药力散尽,她便会重新变回那个用看仇寇般的眼神刺痛他的姐姐;变回那个一心只想逃离他、奔赴另一个男人的骆海桐。 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将她顶上云端,听她为他哭泣、为他颤抖、在灭顶的情海中失守!  在又一记重若千钧的深顶中,海桐浑身猝然剧震!  一股前所未有的痉挛自深处狂卷而起,内壁千万重软肉如失控般剧烈收缩,死死锁咬住那根滚烫的硬铁!  “呃啊——!”  海桑喉间终于滚出一声近乎濒死的低吼。  额角与颈侧的青筋暴凸毕露,十指深深陷入她腰侧的软肉,指节泛出可怕的白。  他仰起头,脊背绷紧到了极致,腰腹用力一沉,将那根凶器狠狠抵死在最深处的关隘——  一股又一股滚烫灼热的白浊,如决堤狂潮,全数倾灌进了最深处的宫腔!  灼流太烈太满,烫得小腹阵阵发颤,多余的浓白混着水沫自结合的缝隙汩汩溢出,顺着两人的大腿一路蜿蜒滑落。  海桑射得又沉又狠,肉刃在她体内剧烈搏动,每一次跳动,都逼出一股灼热的热意。  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发颤,自后颈蔓延至指尖,仿佛正将自己毕生的神魂,连同这副病态的见不得光的血肉,全数浇铸进她体内。  动作止歇,他绝望地合拢双臂,近乎自毁般将她死死禁锢在自己胸口。  粗重凌乱地喘息着,海桑阖上双目,迟迟没有从深处撤离。  他将额头深深埋进她带着微苦药香的发丝里,修长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发抖。  满室唯余急促的余喘,以及窗外滴答不休的寒雨。  在那阵缓缓退散的窒息余韵里,海桐恍惚着动了动脖颈,锁骨与侧颈敏锐的皮肉上,忽然触到了一点滚烫的湿意。  顺着胸口缓缓滑落,又烫,又沉。  分不清是淋漓的虚汗,还是窗外未歇的夜雨。 【待续】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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